第三百二十章 雪落梅香

腊月里的北平裹着银装素裹的静谧,屋檐下垂着的冰凌折射出细碎的光。路垚蜷在暖阁的紫檀木榻上翻看新得的《古今图书集成》,书页间夹着的梅花瓣已风干成半透明薄片,仍透着淡淡幽香。乔楚生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寒气,肩头落满细雪,手里却捧着个鎏金手炉。

“整日窝在屋里要闷坏了。”他将手炉搁在榻边,指尖拂过书脊上并排的两个朱印,“今日护城河结了厚冰,可愿去看人滑冰车?”话音未落,路垚已合上书卷坐起身,狐毛领子随着动作泛起一圈暖光。

琉璃厂外的冰面上热闹非凡,红蓝相间的棉袄穿梭如流火。乔楚生租来一架雕花冰床,铺着猩红毡毯扶路垚坐下。他自己执桨划动时,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色手腕,破开镜面般的冰层溅起晶莹水花。路垚抱着暖壶看他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忽然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这场景倒像工笔画里的意境。”

“那便画下来如何?”乔楚生眼底浮起笑意,桨声渐缓任由冰床漂流。岸边老柳垂枝轻扫水面,远处传来糖葫芦摊主悠长的吆喝声。路垚取出随身带的速写本,铅笔沙沙作响间勾勒出冰面上交叠的影子——乔楚生的剪影斜斜罩住自己,仿佛连寒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归途经过胡同口的茶汤摊,蒸腾热气里飘着桂花香。乔楚生要了双碗藕粉丸子,看着路垚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模样轻笑出声。暮色四合时起了夜雾,两人踩着青石板路上斑驳的霜花往回走。路过古董店橱窗时,路垚突然驻足盯着盏青瓷灯盏出神。

“喜欢?”乔楚生掏出帕子擦净玻璃上的呵气。店主会意地取出物件,釉色温润如春水新生。付款时路垚才发现价格昂贵得离谱,正要劝阻却被对方用目光制止。回到院中掌灯细看,发现盏底暗刻着两行小楷:“愿逐月华流照君,人间冰雪共白头。”

上元节前夕落了一场大雪,清晨推开窗棂只见天地苍茫。乔楚生正在院中扫雪,竹帚拂过青砖发出簌簌轻响。路垚悄悄取出珍藏的徽墨研开,砚台里浓稠墨汁映着雪光泛着乌金色泽。待乔楚生进屋抖落满身寒气时,正撞见案头摆着幅未干的水墨:寒林深处有人执伞伫立,伞沿垂下的穗子缀满剔透冰凌。

“这是……”他伸手欲触又收回手,怕污了画面。路垚抿着唇将笔递过去:“该你题字。”狼毫悬在半空良久,最终落下遒劲二字——“同归”。墨迹渗入宣纸纤维的那刻,窗外忽然绽开几朵烟花,爆裂声惊飞了梅枝上的积雪。

元宵夜游灯市,长街两侧挂满纱制宫灯如星河坠地。乔楚生护着路垚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忽而在猜谜摊前停住脚步。摊主笑着递过纸条:“这位爷方才说了,若公子能解此谜便赠花灯。”谜面写着“春风笑破杨柳腰”,路垚刚要思索便听耳边传来温热呼吸:“是燕。”对上答案那瞬,两盏并蒂莲造型的花灯落入手中,丝穗纠缠着缠成同心结。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两人站在拱桥顶端看河水载满莲花灯顺流而下。路垚倚着栏杆有些发困,迷迷糊糊间感觉肩上多了件带着体温的大氅。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低语:“都说文人墨客最无情……”尾音消散在呼啸北风里,却让怀里的人倏然睁眼——乔楚生正用指腹描摹他眉间皱痕,眸色比身后的月光更温柔。

次日清晨推开院门,满地残灯照出个歪斜雪人。路垚蹲身整理时发现雪人怀里塞着封信笺,展开竟是敦煌壁画风格的飞天图稿,空白处题着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转身正撞见抱臂倚在门框边的乔楚生,对方挑眉笑道:“昨日里坊间买的薛涛笺,可还合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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