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墨韵情长

开春后的北平城浸润在氤氲水汽中,垂柳抽出嫩黄芽苞拂过青石桥栏。路垚趴在书案前整理拓片,镇纸下压着张泛黄宣纸,正是那日乔楚生醉后所作画像。画中人衣袂翩跹欲乘风去,唯独眼角泪痣鲜活得像要滴出血来。

“又在看这劳什子?”乔楚生端着茶盏斜倚门框,紫檀木珠串在腕间咔嗒作响。他今儿穿了件月白绸衫,外罩鸦青色马甲,倒像把水墨画里的人物搬进了现实。路垚搁下狼毫笔,指尖掠过画纸:“你画时手抖得厉害。”话虽如此,却小心抚平边角褶皱。

文物馆新到一批敦煌经卷的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坐在庭院里对弈。白瓷棋罐被晒得温热,黑子白子落定的声音惊飞了槐树上的雀儿。乔楚生执起黑子悬在半空:“听说守馆人是位留洋归来的小姐。”路垚落下白子截断他的攻势:“与我何干?”可待第二日清晨,还是跟着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出了门。

展厅内灯光昏黄,驼铃声仿佛穿越千年而来。路垚戴着白手套轻触壁画残片,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俯身细看竟是枚铜制印章,纹路已模糊难辨。乔楚生凑近时带起一阵松香风,低声道:“这是佉卢文。”说着用钢笔拓印下来,笔尖游走间露出腕间淡色疤痕——那是去年在西域考古时留下的狼咬痕迹。

暮色四合时分突降急雨,他们困在馆内厢房。路垚借着烛光研究印章拓本,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声。回头见乔楚生蜷在藤椅里翻画册,修长手指停在一页飞天舞姿上。雨水顺着窗棂淌成水帘,将他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你说这反弹琵琶的姿势……”话未说完就被路垚抽走画册:“当心墨迹晕染。”实则自己耳尖已泛起薄红。

深夜回到住处,发现书桌摆着碗酒酿圆子。青花瓷碗底还压着张字条:“补补脑子”。路垚舀起一勺凝着糖霜的糯米团,忽然瞥见砚台旁多出块徽墨。凑近嗅闻是上好的龙脑香型,边缘还刻着极小的“楚”字。窗外夜莺啼叫穿透纱窗,他提笔在废纸上反复临摹那个字,墨点渐次晕开成朵朵梅花。

次日去琉璃厂淘换旧书,乔楚生指着摊主压箱底的《云笈七签》挑眉:“这不是你想要的道经注疏?”路垚正要否认,却被他看出破绽:“每次提及道家典籍眼睛都发亮。”付账时故意把两人名字并列写在收据背面,墨迹力透纸背。

立夏那天起了大风沙,天地间昏黄一片。他们在莫高窟外的帐篷里校勘文献,羊皮卷轴被吹得哗啦作响。路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乔楚生解开自己的真丝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口鼻,自己只戴着单薄遮阳帽继续工作。夕阳拉长两道身影投射在洞窟壁画上,宛如千年前画工留下的剪影。

端午时节收到江南快运来的粽子,箬叶尚带着露水清香。路垚拆开系着红绳的那枚咸肉粽,里面竟藏着枚玉扳指。乔楚生夹起红豆沙粽喂到他嘴边:“尝尝甜的。”目光却落在他沾着糯米粒的唇角。帐外龙舟鼓声震天,谁也没注意案几上的雄黄酒早已酿成了桃花酿。

重阳登高日,雁阵掠过层林尽染的山巅。路垚攀着陡峭石阶有些喘,身后始终有双手虚扶不放。行至观景台忽见云海翻涌,乔楚生解开大衣将他裹进怀里挡风。山风呼啸中传来断续低语:“当年在此第一次见你……”后面的话消散在松涛里,唯有怀中人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心事。

初雪降落那日,路垚在暖阁试穿新制的灰鼠裘。转身时撞见乔楚生站在屏风前整理弓箭,狐毛围脖衬得眉目愈发深邃。那人抬手试拉弓弦的动作干脆利落,箭镞破空声惊落梅枝积雪。路垚拾起落地的白梅插进胆瓶:“该练字了。”说着铺开洒金宣纸,笔锋流转间写出“归去来兮”四个大字。

腊八节熬粥的香气漫遍整个院落时,路垚发现书房多了个檀木书箱。打开竟是全套《古今图书集成》,每册扉页都盖着双章——并排的两个朱文方印,一个是“乔”,另一个是新刻的“路”。箱底压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稿,画中人正在案前研墨,衣摆随风扬起的角度分毫不差。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