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墨香温存

晨光熹微时,路垚被窗外簌簌的扫雪声惊醒。推开雕花木窗,只见乔楚生正执帚清扫庭院积雪,黑色大衣上沾着细碎冰晶,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袅袅云絮。见他探头张望,男人放下工具搓了搓冻红的手心:“再躺会儿,早饭马上就好。”灶台上砂锅咕嘟作响,蒸腾的水汽裹挟着腊八粥的香甜沁入衾被。

用过早饭后,邮差叩响门环送来烫金请柬。展开绢帛竟是美专校长邀约观展的函件,附页小楷写着“携眷同至”。乔楚生倚着门框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一卷垂落在青瓷盘里:“正好去看看西洋画派的新作。”展览厅内光影浮动,达利风格的超现实画作前围满宾客,路垚却被角落一幅水墨山水吸引驻足——层峦叠嶂间隐着茅舍竹篱,题款处赫然印着两人名字。

“这是……”他转身撞进温热怀抱,乔楚生指尖拂过画框边缘未干的墨迹:“托人代笔的拙作。”围观者窃窃私语渐次响起,男人却浑不在意地扣住他腕间羊脂玉镯:“走,去看你的毕加索真迹。”穿过走廊时经过茶歇室,侍应生端着银盘奉上桂花藕粉圆子,瓷勺碰出清脆声响惊飞窗外雀儿。

暮色四合之际突降急雨,他们困在美术馆侧厅等待雨歇。乔楚生脱下呢绒外套铺在长椅上,自己穿着衬衫坐在旁边翻看画册。路垚借着昏黄壁灯打量他侧脸轮廓,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喉结随吞咽动作轻轻滚动。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成溪流,室内氤氲着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郁。

“冷吗?”低沉询问伴随掌心贴上后颈的温度。路垚摇头间发梢扫过锁骨,惹得身下人肌肉骤然紧绷。乔楚生忽然合拢书页起身,拽着他走向储藏室:“听说这里有架老钢琴。”积灰的黑檀木琴盖上摆着风干的勿忘我花束,按下琴键发出沙哑而醇厚的音色。十指交缠弹奏《月光奏鸣曲》时,窗外闪电划破天际,惊雷与琴声共振出奇妙和弦。

暴雨初歇的城市浮着彩虹光晕,他们漫步至霞飞路咖啡馆避雨。乔楚生搅动杯中拿铁拉出心形奶泡,隔着氤氲热气看他抿着热可可的模样。玻璃橱窗倒影里,穿旗袍的女子摇曳生姿经过,却在瞥见柜台后持枪守卫时仓皇逃离。路垚笑着蘸取奶油在桌面写下算式:“你看这个抛物线轨迹……”话音未落就被突如其来的吻截断。

归家途中路过照相馆,乔楚生执意要拍张合影。摄影师调整角度时嘀咕“二位站近些”,最终定格的画面里,路垚耳尖绯红偎在男人肩头,背景帘幕上的紫藤花瀑恰好垂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取照片那日恰逢腊月廿三,灶王爷画像旁挂着新晒的腊肠,空气里浮动着糖炒栗子的焦香。

除夕守岁时燃起红彤彤的炭盆,乔楚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定胜糕。路垚咬开红豆馅料时忽觉齿间硌硬物,吐出来看竟是枚小巧金戒指。跳动的烛火映着戒圈内侧篆刻的“永年”二字,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淹没了他的哽咽。子夜钟声敲响刹那,男人将他拦腰抱起转圈,绣金线的鞋穗扫过满地花生彩果。

初一清晨天未亮透就被叩门声惊扰,开门见着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捧着拜帖:“四马路荣记纱厂请您二位去吃开年酒。”宴席间掌柜频频劝酒谈及合作事宜,乔楚生挡下灌向路垚的高梁酒:“内子不善饮。”散席后走在弄堂里,路垚揪他衣角闷笑:“什么时候成你内子了?”男人反手扣住十指:“现在就是。”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成长短不一的两道墨线,渐渐没入石板缝隙间的青苔深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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