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朝露含情

晨雾未散时,马车已驶离小镇。路垚裹着新制的夹袄缩在车厢角落,看乔楚生执缰的侧影被霞光镀了层金边。车辕咯吱声混着马蹄踏碎露珠的脆响,像首不成调的情歌在旷野里流淌。

“冷吗?”男人忽然将缰绳换到左手,腾出右臂揽过他的肩膀。粗粝掌心贴着后颈揉了揉,带起一阵温热的酥麻感。路垚顺势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钻进松木混着铁锈的气息——是乔楚生常年佩戴的那把匕首的味道。

行至半山腰,薄雾忽然浓稠起来。乔楚生勒住缰绳,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亭台笑道:“传说这里叫望仙阁,往日常有修士在此炼丹。”话音未落便翻身下车,利落地将人打横抱下马车。路垚惊呼着勾紧他脖颈,发梢扫过对方滚动的喉结。

石阶上落满陈年松针,踩上去簌簌作响。乔楚生始终让他走在内侧,自己则用宽厚的背影挡住陡峭处的山风。转过最后一道弯时,整座道观蓦然撞进眼帘:飞檐斗拱挑破云海,檐角铜铃随风轻颤,惊起几只白鹤掠过琉璃瓦顶。

“这地方比白云观还清幽。”路垚踮脚去够垂落的紫藤花串,被乔楚生握住手腕提溜回来。“小心青苔滑。”说着蹲下身,示意他攀着自己的肩背上去。路垚伏在他背上数着脊椎凸起的骨节,忽然发现男人后颈有道浅淡疤痕,想也没想就凑近吻了吻。

乔楚生浑身一僵,背着人在原地转了个圈才继续往前走。穿过爬满薜荔的月洞门,天井里竟藏着株百年银杏,金黄扇形叶片铺成锦毯。路垚撒欢似的跑过去,惊起满地斑驳光影跃动如碎金。

“过来许愿。”乔楚生晃了晃手中的红绸带,不知何时从签筒旁顺来的。路垚捏着另一头跟他并排站在树前,看阳光穿透叶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织出流动的光网。许完愿要将绸带抛上枝头时,却被乔楚生扣住五指:“要这样抛才灵验。”

带着体温的手掌包裹住他的,两人共同扬起手臂。绛色绸缎缠着银杏枝丫盘旋而上,恍若缠住了某种宿命般的牵连。路垚转头正对上乔楚生专注的目光,那眼神烫得他耳根发痒,慌忙别开脸假装看天上的流云。

午后他们在禅房小憩。木格窗外竹影婆娑,偶尔有松鼠抱着松果窜过窗棂。路垚枕着乔楚生的大腿假寐,指尖无意识地描摹他制服上的铜纽扣。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笑意:“再乱摸就要罚你抄经文了。”

睁眼看见男人眼底促狭的光,路垚羞恼地翻身坐起,却不慎撞进对方怀里。鼻尖抵着胸膛感受着有力的心跳,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解乔楚生的领口纽扣:“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宝贝……”话没说完就被擒住作乱的手。

“小没良心的。”乔楚生捏着他下巴强迫抬头,目光落在微微红肿的唇瓣上,声音暗哑道:“昨日是谁说还要再亲一次?”路垚想起昨夜客栈里那个绵长的吻,顿时连耳朵都烧起来了,抓起案几上的茶盏猛灌一口。

傍晚时分突降细雨,两人被困在偏殿听雨。乔楚生脱下外套罩在他肩上,自己只穿着单薄衬衫坐在蒲团上拨弄炭盆。火光映得他轮廓愈发深邃,路垚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直到对方突然开口:“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不等回答便自顾自说道:“从前执行任务路过此地,总想着要是能带喜欢的人来看看就好了。”路垚心头剧震,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雨声渐歇时,乔楚生忽然起身走向供桌,回来时手里多了枚铜钱。

“当地习俗说同心之人共掷铜钱入池不会沉底。”他将钱币放在路垚掌心,带着他走到放生池边。路垚屏息凝神抛出铜钱,澄澈水面倒映着他们交叠的身影——那枚铜钱果真浮在水面打着旋儿,涟漪荡开一圈圈银色月光。

回程路上起了薄雾,马车碾过湿润的土地发出黏滞声响。路垚窝在乔楚生怀里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听见头顶传来叹息般的呢喃:“以后每年今日都陪你来可好?”他困倦地眨了眨眼,梦呓般应了声“好”。

深夜投宿在山间民宿,木质地板吱呀作响。路垚洗漱归来时见乔楚生站在廊下抽烟,火星明灭间照见他紧绷的下颌线。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擦拭那把从未离身的配枪,金属部件泛着冷冽光泽。

“睡不着?”乔楚生掐灭烟蒂转身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蹭了蹭:“我守着你。”夜风吹动窗纱拂过脸颊,路垚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火药味混着草木清香,莫名安心至极。

子夜时分突然惊醒,见乔楚生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坐在床边打盹。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碎片。路垚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替他盖上薄毯,指尖触到锁骨处凹陷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为他挡下的子弹留下的痕迹。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路垚慌忙抹掉湿意。黑暗中伸来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眼角,粗糙指腹温柔拭去泪痕:“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乔楚生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次日清晨推开窗扉,满山朝露折射着七彩光芒。路垚指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峰欢呼:“看!像不像我们来时的路?”乔楚生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着他肩窝点头:“不管是来的路还是回去的路,只要有你在身旁就好。”

马车再次启程时,路垚摸出包袱里的白瓷兔子玩偶摆在膝头。阳光穿过车帘缝隙落在兔耳朵上,恍惚间竟觉得那对长耳变成了两柄小小的弓箭,正朝着幸福的方向疾驰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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