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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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的剧组氛围,和柳彤彤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组都截然不同。

开机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没有媒体探班,没有粉丝应援,甚至剧组工作人员之间都透着一股沉默的专注。拍摄地选在西北一个废弃多年的工业区,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厂房和管道构成了电影里那个末日废墟的主要场景。

风沙是这里的常客,带着粗粝的质感,刮在脸上生疼。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金属锈蚀和尘土的味道。

柳彤彤剪短了头发,皮肤被刻意化得粗糙暗沉,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每天在导演近乎苛刻的要求下,摸爬滚打,学习操作那些沉重的、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试图把自己完全变成那个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机械师“阿莱”。

累,是生理和心理双重的。

动作戏磕碰淤青是家常便饭,情绪戏需要反复撕裂自己,更别提那些晦涩难懂的机械术语和操作流程,常常让她崩溃到想对着那堆废铜烂铁咆哮。

她几乎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非必要联系。手机长时间处于无信号状态,偶尔回到临时搭建的住宿区有网络,也是倒头就睡,连孙姐的电话都经常错过。

和龚俊的联系,变成了一种延迟的、碎片化的留言板。

她会在深夜收工后,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对着手机录音功能絮絮叨叨:

“今天又NG了十七次……导演说我看扳手的眼神像看情敌……” “手上又多了两个口子,不过没事,贴了绷带,你买的,挺好用……” “这边星星好亮,就是风太大,差点把我吹跑……” “想吃火锅……呜呜呜……”

通常是好几条一起发出去,像扔进海里的漂流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收到,会不会回。

龚俊的回复总是来得更晚,内容也更简单。

有时是一张他那边灯红酒绿的宴会照片,配文:【应酬。想念西北的风沙。】 有时是一段嘈杂的机场广播,附言:【又飞。困。】 有时甚至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活着没?】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急切追问,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遥远的陪伴。知道对方在那头,同样在奔波,在坚持,就够了。

直到那天,拍一场极其重要的雨中戏。

阿莱唯一的伙伴——一只改造的机械狗为了救她,在暴雨中被失控的电流烧毁了核心。她需要抱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机械造物,在泥泞的雨水中,从无声的哽咽到最终绝望的嘶吼。

实景,人工降雨,情绪要求极高。

一条,两条,三条……导演始终不满意,觉得她的痛苦“不够内敛,不够绝望”。

冰冷的雨水不断浇下,柳彤彤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怀里的道具金属狗冰冷沉重。情绪一次次被推到顶点又喊卡,反复消耗,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精神。

拍到第八条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疼痛。

导演还在监视器后面皱着眉头和摄影师沟通。

柳彤彤跪在泥水里,抱着那只冰冷的机械狗,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冲垮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

一种巨大的、无法排遣的孤独和绝望攫住了她。为了这个角色,她把自己放逐到这片荒芜之地,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磨砺,值得吗?她能做好吗?那种熟悉的、对自己的怀疑再次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放在一旁防水布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

发送人:【正牌债主】

内容只有极其简短的三个字,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撑住】

柳彤彤的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猛地击中了!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

是巧合?还是……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疯狂地扫过周围雨幕中忙碌的工作人员,扫过远处废弃厂房的窗口。

是他来了吗?他躲在某个角落看着吗?

雨水糊住了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一刻,那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猛地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他不是让她“加油”,也不是让她“别怕”。

他说,【撑住】。

是啊,不用怕,不用加油,只需要撑住。撑下去,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气息的空气,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怀里那只冰冷的机械狗抱得更紧,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里。

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外放的、嘶吼的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麻木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绝望。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整个片场安静得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她那令人心悸的沉默的悲伤。

监视器后,导演盯着屏幕,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握紧了拳头,低声对摄影师说:“就是这个!别停!给特写!”

“卡!”

不知过了多久,导演激动的声音透过喇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满意:“过!完美!柳彤彤,这条太好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松了口气,纷纷鼓掌。

柳彤彤却还跪在泥水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有动弹,仿佛还没从那个绝望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助理赶紧拿着大毛巾和保温毯冲上去,把她裹住扶起来。

她浑身冰冷,手脚僵硬,被搀扶着往回走,目光却依旧下意识地在雨幕中搜寻。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回到临时搭建的休息棚,喝了热姜茶,身体才慢慢回暖。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消息。

【正牌债主】:【撑住】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幻觉。

她手指颤抖着打字。

【饲养员】:你……怎么知道的? 那边几乎是秒回,仿佛一直守着手机。

【正牌债主】:孙姐刚给我发消息,说你今天状态不对,快崩了。【熊猫人担忧皱眉.jpg】 【正牌债主】:正好有空。顺手发个功。【熊猫人打坐发功.jpg】

柳彤彤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搞笑的熊猫人表情包,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原来不是他来了。

只是“顺手发个功”。

但为什么,这“顺手”的三个字,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饲养员】:……发功有效。活了。 【正牌债主】:嗯。欠我一次。记账上了。【熊猫人拿出小本本.jpg】 【正牌债主】:赶紧换衣服喝热水,别感冒了。不然利息加倍。

柳彤彤放下手机,看着棚外依旧连绵的雨幕,心里那片因为拍戏而荒芜冰冷的角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重新变得柔软而坚韧。

之后的日子,依旧艰苦。但柳彤彤的心态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扮演”阿莱,而是开始真正地“成为”阿莱,感受她的挣扎,她的绝望,以及那绝境中不曾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她和龚俊的联系依旧断断续续。有时她会发一张自己灰头土脸、对着复杂线路图皱眉的照片过去。

他会回一张自己衣冠楚楚、在某个闪光灯下营业微笑的照片:【比比谁更惨?】

她会发一段废弃厂房里呼啸的风声。

他会回一段他那边活动现场喧闹的音乐:【比比谁更吵?】

这种幼稚的比拼,成了两人之间独特的减压方式。

拍摄进行到后期,有一场戏需要柳彤彤徒手攀爬一段锈蚀的巨大管道。虽然有保护措施,但高度和难度依然让人心惊。

开拍前,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深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正牌债主】:【分享歌曲:一首旋律极其激昂、充满力量的摇滚乐】 【正牌债主】:听听,壮胆。【熊猫人戴着耳机疯狂摇头.jpg】

柳彤彤点开听了十几秒,那暴躁的鼓点和嘶吼的男声差点把她耳膜震破,胆没壮成,反而更紧张了。

她哭笑不得地关掉音乐。

正准备回复吐槽,第二条消息蹦了出来。

【正牌债主】:爬的时候别看下面。 【正牌债主】:看我。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像是随手拍的,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窗帘。他对着镜头,做了个极其蠢萌的、翻白眼吐舌头的鬼脸。

柳彤彤看着那张丑照,愣了两秒,随即捂着肚子笑出了声,所有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傻子!

她保存了那张丑照,设置成了手机锁屏。

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攀爬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锈蚀的金属硌手,风吹得身体摇晃。但柳彤彤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低头看一眼手机(虽然拍摄时根本不能带),就能看到那个世界上最帅也最傻的鬼脸。

一条过。

导演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收工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巨大的工业废墟染上一种悲壮而苍凉的美。

柳彤彤拍了一张夕阳的照片,发给龚俊。

【饲养员】:【图片】 【饲养员】:爬完了。活着。你的丑照功不可没。 【正牌债主】:……那是帅照。【熊猫人不满撇嘴.jpg】 【正牌债主】:欠我两次了。利滚利。【熊猫人抱着计算器狂按.jpg】

柳彤彤笑着收起手机,迎着夕阳,慢慢走回住宿区。

风依旧很大,吹得她短发乱飞。

但她心里却无比踏实。

她知道,无论这片废墟多么荒凉,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总有一个地方,一个人,会用他那种独特又笨拙的方式,给她最需要的力量。

这就够了。

足够她走下去。

一直走到,废墟尽头,灯火通明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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