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西北的风沙磨砺了三个月,《烬》的拍摄终于接近尾声。柳彤彤感觉自己像是被那片废墟重新锻造了一遍,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粗粝的韧劲。皮肤黑了,手上多了薄茧,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沉静坚定。
杀青那天,没有盛大的庆祝,剧组只是在简陋的住宿区搞了个简单的烧烤晚会。导演喝多了,拍着柳彤彤的肩膀,舌头打结地反复说:“小柳,好样的!阿莱活了!真的活了!”
柳彤彤被夸得不好意思,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个小太阳,暖烘烘,亮堂堂。
回到久违的城市,扑面而来的繁华和喧嚣让她有些恍惚。孙姐第一时间把她按进了美容院和SPA馆,恨不得一夜之间把她被风沙刮走的胶原蛋白全补回来。
看着镜子里重新变得白皙水润的脸,柳彤彤竟觉得有点陌生。
休假没两天,孙姐就抱着一摞新的剧本和合约找上门来,眼睛放光:“彤彤!你知道现在有多少本子找你吗?你知道你现在的报价翻了多少倍吗?咱们得抓紧时间,趁热打铁!”
柳彤彤看着那厚厚一摞文件,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接过那些本子,认真地看着,却不像以前那样急于做出选择。
“孙姐,”她放下一个看起来配置很高但角色单薄的商业片合约,抬起头,“我想……稍微慢一点。”
“慢?”孙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词汇,“现在这行情怎么能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一不小心就被后浪拍在沙滩上了!”
“我知道,”柳彤彤笑了笑,语气却温和而坚定,“但我想选点……更值得慢下来的东西。”
她拿起其中一份薄薄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文件夹。那是一个新人导演的项目,低成本,现实主义题材,讲述一个小城女孩在大都市挣扎求生的故事。剧本写得细腻真实,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笨拙却动人的力量。
“比如这个?”孙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个……预算太低了,导演也没名气,团队都是新人,风险太大了!跟那些大制作没法比啊!”
“我知道。”柳彤彤摩挲着剧本粗糙的封面,“但这个故事,我喜欢。”
孙姐看着她眼里那种熟悉的光,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先看着,反正其他几个也不急,再斟酌斟酌。”
送走孙姐,柳彤彤窝在沙发里,重新翻看那个新人导演的剧本。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纸页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在西北废墟里,每天收工后,看着星空,那种远离喧嚣的、纯粹的充实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龚俊发来的消息。他好像在一个时尚派对上,背景音嘈杂。
【正牌债主】:【图片:一杯色彩绚丽的鸡尾酒,背景是衣香鬓影】 【正牌债�主】:这酒味道怪怪的。想念西北的风沙拌饭。【熊猫人皱眉吐舌.jpg】 【饲养员】:……娇气。我们那会儿想吃还没有呢。 【正牌债主】:杀青快乐。回来也不说一声?【熊猫人叉腰不满.jpg】 【饲养员】:刚回。孙姐都快把我摁进美容仪里回炉重造了。 【正牌债主】:挺好。恢复一下出厂设置,免得下次见面认不出来。【熊猫人拿着放大镜仔细看.jpg】 【饲养员】:……滚!
斗着嘴,柳彤彤的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她看着那个剧本,忽然心血来潮,拍了封面发给龚俊。
【饲养员】:【图片】 【饲养员】:新看上的本子。孙姐说风险大,不让接。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大概是在忙。
然后回复才弹出来。
【正牌债主】:剧本发我看看。 柳彤彤把电子版发了过去。
没想到,这一发,就石沉大海。
整整两天,龚俊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微信没消息,电话也不通。柳彤彤从最初的期待,到有点纳闷,最后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失落。
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本子太差,懒得评价?
第三天下午,柳彤彤正对着几个本子纠结,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孙姐,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风尘仆仆的龚俊。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脚边还放着一个小的登机箱,像是刚下飞机就直接赶了过来。
柳彤彤愣在门口:“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
“刚忙完。”龚俊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自顾自地拉着行李箱挤进门,熟门熟路地换鞋,“有吃的吗?饿死了。”
他走到客厅,很自然地把行李箱放到墙角,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一副累瘫了的样子。
柳彤彤关上门,跟过去,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那点小失落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惊讶和……一点点心疼。
“你没事吧?怎么累成这样?”
“连轴转,三天睡了不到十小时。”龚俊闭着眼,声音含混,“别提了。”
柳彤彤赶紧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又翻出点之前买的吐司:“你先垫垫,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她话还没说完,龚俊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她放在茶几上的那几个剧本,精准地抽出了那份新人导演的。
“这个本子,”他拿起那份薄薄的剧本,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完全不见了刚才的疲惫,“我看了。”
柳彤彤的心提了一下:“怎么样?”
“好东西。”龚俊言简意赅,眼神锐利,“导演虽然新,但想法很刁钻,剧本扎实,人物立得住。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制作强多了。”
柳彤彤的眼睛瞬间亮了:“你真的觉得好?”
“不然我大老远跑回来干嘛?”龚俊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剧本,“就为蹭你两片吐司?”
柳彤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特意为这个本子回来的?”
“不然呢?”龚俊像是觉得她问了个傻问题,“孙姐那边肯定一堆商业片找你,糖衣炮弹,怕你扛不住,回来给你坚定一下信念。”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工作,跨越半个国家飞回来,就为了帮她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成本剧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柳彤彤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一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男人,鼻子猛地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总是这样。
用最随意的方式,做最认真的事。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像一道光一样,精准地照进来。
“哭什么?”龚俊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至于吗?就一个破本子。”
柳彤彤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剧本抱在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谁哭了!是风大眯了眼睛!”
龚俊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戳穿她。
“所以,”他重新靠回沙发,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决定了?”
“嗯!”柳彤彤重重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剧本,“就它了!”
“行。”龚俊拿起一片吐司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那赶紧搞定,搞完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坏意的弧度:
“好还债。”
“我利息可攒了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