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焦糖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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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城宇公寓里抹茶豆腐的清甜气息尚未散尽,城中的风暴却已骤然转向。

汪氏老爷子雷霆震怒。匿名送达的、关于汪振海私人医生巨额不明转账和“特殊营养补充剂”采购清单的铁证,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汪家权力斗争最脆弱的软肋。更致命的是,池骋和郭城宇联手深挖,顺着汪朕私人医疗团队中那个姓赵的麻醉师(曾在林氏控股医院任职)这条线,查到了更骇人的东西——在汪朕术后关键的神经修复期,有人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在他常规输液中添加了一种能干扰神经信号传导、延缓修复的特殊抑制剂。

汪振海和林薇的“合作”,从商业倾轧直接升级成了蓄意谋害汪家继承人的性命与未来! 这触碰了汪家最核心的逆鳞。

汪老爷子以铁腕手段,在汪氏内部掀起了一场血腥清洗。汪振海被直接软禁在老宅深处,所有权力被剥夺,名下资产冻结,等待更严厉的家族审判。林薇则被彻底踢出汪氏所有合作项目,林氏自身也因税务丑闻和与汪振海勾结的污点而股价暴跌,风雨飘摇。那个姓赵的麻醉师及其背后牵涉的数名医疗人员,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风暴过后的废墟,依旧冰冷刺骨。

汪朕的病房里,空气凝滞。池骋将最终的调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报告旁边,是柳彤早上送来的、已经空了的红豆年糕汤玻璃罐,罐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深红色的糖渍。

“人抓了,尾巴扫干净了。”池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冰冷的余怒,“老爷子这次……没手软。”

汪朕靠在床头,腿上依旧是冰冷的支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深不见底,像暴风雨过后沉寂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他拿起那份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指尖划过“特殊神经抑制剂”和“延缓恢复”那几个冰冷的铅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他沉默着,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这份迟来的“真相”,并没有带来复仇的快意,反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 他不仅被至亲算计,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甚至连身体恢复的最后希望,都险些被这肮脏的阴谋彻底掐灭。而这一切,他竟然毫无察觉,像个傻子一样躺在病床上,任由毒药流入血管!

巨大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将报告摔在床头柜上!玻璃罐被震得跳了一下!

“出去。”汪朕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

池骋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黑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转身离开。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病房里只剩下汪朕一个人。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他死死盯着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眼神空洞而绝望。那冰冷的支架,仿佛成了他耻辱和失败的永恒烙印。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汪朕猛地抬头,眼底的戾气在看到来人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

柳彤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像没事人一样晃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显得格外柔软,与病房里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哟,摔东西呢?力气恢复得不错啊。”柳彤瞥了一眼被摔在柜子上的报告,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天气。他径直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下,从里面端出一个精致的、焦糖色的陶瓷小碗——是一碗淋着厚厚焦糖酱、散发着浓郁奶香的布丁。

“桥头铺新出的焦糖布丁,号称‘罪恶之源’,尝尝?”柳彤把小碗和勺子递到汪朕面前,焦糖的甜腻香气霸道地冲散了病房里残留的冰冷和消毒水味。

汪朕没动。他死死地盯着柳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屈辱,有不解,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这个人……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送来的汤汤水水,是不是也包含着某种……解毒的暗示?

柳彤仿佛没看懂他眼中的风暴,见他不接,也不勉强,自己拿起勺子,在布丁表面那层脆脆的焦糖壳上轻轻一敲。“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琥珀色的焦糖液顺着光滑的布丁体缓缓流下。

柳彤舀起一大勺,混合着焦糖脆壳和冰凉嫩滑的布丁,送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够甜!够罪恶!” 他咂咂嘴,又舀了一勺,这次直接递到了汪朕紧抿的唇边,勺子几乎碰到了他的下唇。

“张嘴。”柳彤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桃花眼里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尝尝,比上次那个‘雪融春晓’还带劲。”

汪朕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他盯着那勺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甜香的布丁。那甜腻的气息,像是对他此刻满心苦涩和屈辱的巨大嘲讽!他想挥开这勺子,想怒吼,想把所有肮脏的愤怒都倾泻出来!

但柳彤的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仿佛在说:多大点事,吃个布丁先。

那点荒谬的平静,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戳破了汪朕心中那团即将爆炸的黑色气球。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甜腻的香气和柳彤理所当然的眼神注视下,竟诡异地松懈了一瞬。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僵硬,张开了紧抿的唇。

冰凉丝滑、甜到发齁的布丁混合着焦糖的微苦脆壳,瞬间填满了口腔。那极致的甜,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力量,如同汹涌的暖流,狠狠冲刷着他味蕾上残留的所有苦涩和药味,一路霸道地熨帖到他冰冷麻木的胃里,甚至……短暂地麻痹了心口那尖锐的屈辱感。

汪朕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将那口甜得发腻的布丁咽了下去。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眼眶,被他死死压住。

柳彤仿佛没看见他泛红的眼角和身体的微颤,又舀起一勺,继续递过去:“别停啊,趁凉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一勺,又一勺。汪朕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沉默地接受着柳彤的投喂。那甜到发腻的布丁,如同某种强效的止痛剂,暂时麻痹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情绪。只有吞咽的动作,证明他还活着。

一碗布丁见底。 柳彤放下空碗,抽了张纸巾,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腹蹭掉了汪朕嘴角沾到的一点焦糖酱。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像错觉。

汪朕身体猛地一僵,倏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惊愕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死死盯住柳彤。

柳彤却像没事人一样,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清香的乌龙茶:“齁着了吧?喝口茶顺顺。”

他把杯子塞进汪朕没受伤的右手里。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冷的掌心。

汪朕握着杯子,看着柳彤收拾好保温袋,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那些被布丁甜味短暂压下去的黑暗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带着更猛烈的后劲。他想问:你知道多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帮我……是为了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嘶哑的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次地帮我?为什么在我最不堪、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一切肮脏?

柳彤停在门口,回过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模糊的金边。他看着汪朕眼中那片汹涌的黑暗和执拗的探寻,脸上那点惯常的慵懒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异常清澈而平静。

“什么为什么?”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布丁的甜度,“你是我兄弟,有人想把你腌成咸菜,我顺手往坛子里扔把糖,不行吗?”

他的理由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兄弟之间,就该如此。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的拯救,只有一种近乎天经地义的“护短”。

汪朕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胸腔里那颗被冰封、被毒害、被屈辱碾碎的心,在这句简单到粗暴的“兄弟”二字面前,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剧烈地灼痛着,翻腾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柳彤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翻腾的剧烈情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点漫不经心:“行了,别瞎琢磨了。咸菜也好,布丁也好,活着才有得挑。”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份冰冷的报告,“那玩意儿,看完了就烧了,留着碍眼。”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汪朕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茶水微微晃动着,映出自己扭曲而狼狈的倒影。又看向床头柜上那份沾了焦糖酱的报告,和旁边那个空了的、还残留着甜蜜气息的布丁碗。

“兄弟……”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齁甜的焦糖味和乌龙茶的微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酸楚、滚烫暖意和某种沉重誓言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那堵用冰霜和屈辱筑起的高墙!他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汹涌而出,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重重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绝望与新生交织的痕迹。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份冰冷的报告,看也没看,直接将它按进了那个还沾着布丁残渍的空碗里。纸张被粘稠的焦糖酱浸透、污染、变得面目全非。

然后,他拿起柳彤留下的保温杯,将里面温热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清苦回甘的茶汤,冲淡了口中残留的腻甜,也仿佛冲走了最后一丝软弱。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破云层,明晃晃地照射进来,落在他的左腿支架上,反射出冰冷而坚定的光芒。眼底那片翻腾的废墟和深海,在泪水的冲刷下,渐渐沉淀出一种近乎涅槃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复健师张老师的电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张老师,下午的复健,提前一小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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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彤走出医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小统子在他意识里小声嘀咕:【宿主,汪朕哭了……情绪波动剧烈,但自毁倾向清零了!复健配合度预估……99%!】**

“99%?挺好。”柳彤拉开车门坐进去,随手把保温袋扔在后座,“剩下1%,留给他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发动车子,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节奏轻快的歌。他跟着哼了两句,手指敲着方向盘。

“汪振海和林薇那边呢?”

【汪振海被彻底软禁,汪老爷子动了真怒,估计这辈子别想翻身了。林薇被林家推出来当替罪羊,正被税务部门缠得焦头烂额,听说想跑路,但被边控了。】** 小统子汇报。

“哦。”柳彤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给‘桥头铺’老板发个信息,让他明天中午送两份焦糖布丁到汪朕病房,记我账上。”

小统子:【……宿主,你还送?汪朕刚被你齁哭!】**

“哭出来就好了。”柳彤理直气壮,“甜食解压,科学证明的。”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城市深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的。柳彤眯着眼,享受着这风暴过后的宁静。

最大的暗礁似乎已经过去,汪朕的腿伤恢复终于走上了正轨。 但柳彤知道,汪家内部的暗流不会平息,林氏的狗急跳墙也需提防。还有……汪朕眼中那片沉淀下来的、冰冷坚硬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不过此刻,柳彤只想找个地方晒太阳。他记得城北新开了一家露天咖啡馆,据说他们的海盐焦糖拿铁和可颂是一绝。吃瓜很重要,但享受阳光和甜点,更重要。

毕竟,度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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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复健

一周后,汪朕的复健室。

汗水依旧浸透衣衫,疼痛依旧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汪朕的眼神异常专注和平静。他咬着牙,在器械的辅助下,尝试着将左脚跟抬起离地——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却让旁边的复健师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空了的焦糖布丁碗,和一个洗净的保温杯。

柳彤发来的信息静静躺在汪朕的手机屏幕上:【下午茶?‘竹涧’新到了锡兰红茶,配你的焦糖布丁残羹,绝配(龇牙)。】

汪朕结束一轮训练,喘息着看向那条信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回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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