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复健室与红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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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朕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一股更执拗的气息取代——是汗水的咸涩、止痛药膏的微辛,以及……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厉。复健室成了他的新战场。
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艰难的身影。左腿依旧被笨重的支架和牵引带束缚,每一次在器械辅助下尝试屈膝、抬腿,都伴随着剧烈的肌肉颤抖和额角迸出的冷汗。复健师的声音冷静而严厉:“吸气,稳住核心……再来!不要对抗牵引!感受肌肉发力!” 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在加深眼底那片冰冷的阴霾。
池骋和吴所谓守在门口,看着汪朕沉默地一次次挑战极限,又一次次被疼痛和无力感击退。他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里面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意志力——那是一种被柳彤一碗汤、一块蛋糕强行点燃,又被残酷现实不断捶打后,反而越烧越旺的孤狼般的狠劲。
“滴答。” 汗珠砸在光滑的地板上,碎裂开。
“够了,汪朕!今天先到这!”复健师看着监测仪器上飙升的心率和血压,厉声喝止。
汪朕置若罔闻,布满青筋的右手死死抓住器械扶手,试图再次发力。左腿肌肉剧烈痉挛,牵引带勒进皮肉,带来钻心的锐痛!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全靠器械支撑才没倒下。
“汪朕!”池骋冲进去扶住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心疼,“你想把自己折腾废吗?!”
汪朕喘息着,甩开池骋的手,眼神冰冷地扫过复健师:“继续。”
复健师无奈地看向池骋。池骋脸色铁青,刚要发作,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挺热闹啊。”
柳彤斜倚在复健室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超大保温袋,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像个逃课的大学生,与这严肃压抑的复健室格格不入。
“彤哥!”吴所谓像看到救星。
汪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没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
柳彤晃悠进来,把保温袋往旁边的休息椅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他走到汪朕身边,无视了对方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低气压,凑近看了看他被汗水浸透的病号服和牵引带勒出的红痕,啧啧两声:“汪朕哥,你这汗出的,快赶上蒸桑拿了。要不要来点电解质饮料?我带了。”
汪朕:“……”
柳彤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从保温袋里掏出几个保温盒。一打开,浓郁的、带着微甜药香的骨汤气息再次弥漫开来。他又拿出那个熟悉的双层炖盅,揭开盖子,里面是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漂浮在澄澈的奶白高汤上。最后,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罐,里面是深红色、熬得浓稠、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红豆年糕汤。
“李老说你想吃这个?”柳彤把小玻璃罐推到汪朕面前,顺手把嘴里快吃完的棒棒糖棍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垃圾桶,“喏,桥头铺的,加了三倍糖桂花。”
汪朕的目光终于从镜子上移开,落在那罐红得诱人、散发着甜蜜暖香的红豆汤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昏迷时,似乎模糊地提过一句……想喝这个?
柳彤拉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拿起另一罐红豆汤,用勺子搅了搅,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嗯,还是桥头铺的地道,年糕软糯,豆沙起沙。” 他看向僵立的汪朕,挑了挑眉,“喝不喝?不喝我全包了。”
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来分享零食的态度,奇异地冲淡了复健室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池骋和吴所谓都悄悄松了口气。
汪朕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带着点屈辱般的僵硬,坐到了旁边的休息椅上。他没有去碰那罐红豆汤,只拿起柳彤递过来的勺子,沉默地舀起炖盅里的燕窝和高汤,机械地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
柳彤一边喝着甜汤,一边晃着腿,视线扫过汪朕左腿的支架和牵引装置,看似随意地问复健师:“张老师,他这腿,神经传导恢复有进展没?我看他刚才抖得挺有节奏感。”
复健师张老师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回答:“汪先生的意志力非常强,但神经损伤的恢复是漫长的过程。目前的肌电图显示,深层的腓总神经和胫神经反应依旧微弱,尤其是……”他指着牵引带固定的位置,“这个区域的损伤,似乎比最初预判的更……复杂一些。”
“复杂?”柳彤舀起一颗红豆,含混地问,“怎么个复杂法?”
张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汪朕阴沉的脸,还是说道:“就是……损伤的形态和恢复的迟滞程度,不太符合单纯的挤压伤或撕裂伤的特征。更像……叠加了某种……”他斟酌着用词,“……代谢性的抑制?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观察,还需要更详细的神经电生理检查和……药物筛查。”
“药物筛查?”池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汪朕的动作也猛地顿住,勺子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如刀地射向张老师。
张老师被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解释:“只是排除一切可能性!汪先生的治疗方案里使用了多种促进神经修复和镇痛的药物,不排除个体代谢差异或药物相互作用导致恢复延迟。当然,也可能是创伤本身造成的特殊神经病理改变……” 他后面的话在汪朕冰冷的注视下越来越小声。
复健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红豆汤的甜香固执地飘散着。
柳彤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红豆,放下勺子,拿起保温袋里另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小巧精致的抹茶红豆大福。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软糯的皮、香甜的红豆沙和微苦的抹茶奶油在口中交融。
“哦,这样啊。”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科普知识,把剩下半个大福递给汪朕,“尝尝?‘竹涧’新出的,红豆沙比桥头铺的还细。”
汪朕没接,死死盯着柳彤。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澈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句关于“药物筛查”和“代谢性抑制”的惊悚暗示,只是复健师随口一提的天气。
但汪朕知道,柳彤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汪朕的后颈! 比左腿的麻木更让他心悸。如果……如果他的腿伤恢复如此艰难,不仅仅是因为事故,而是因为……
他不敢深想下去。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长。
柳彤见他不接,耸耸肩,把半个大福塞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下次让他们少放点糖。” 他站起身,拍了拍汪朕没受伤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行了,饭送到了,甜点也尝了,我走了。张老师辛苦了,汪朕哥……加油练啊,争取早日扔掉这堆铁疙瘩,看着怪沉的。”
他说完,拎起空了大半的保温袋,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复健室。
门关上的瞬间,复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池骋脸色铁青,几步走到汪朕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汪朕!张老师的话……你听到了?‘南湾’事故……可能不单纯?!”
吴所谓也紧张地看着汪朕。
汪朕缓缓放下勺子,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腿上,那冰冷的支架和牵引带,此刻仿佛变成了某种恶毒的枷锁。他抬起头,看向池骋,眼底翻涌着比之前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凌:
“查。” “给我把‘南湾’项目从头到尾,所有经手的人,所有用过的材料,所有……接触过我医疗记录的人,全部!给我挖地三尺!查清楚!”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那个关于“代谢性抑制”的猜测,如同毒蛇的信子,彻底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暴戾和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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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彤走出医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郭城宇”的名字。
“喂,郭子?”柳彤接起电话,语气轻松,“啥事?请我吃饭?……哦,姜小帅又研究出新甜点了?抹茶豆腐?行啊,等着,我这就过去蹭……呸,去品尝!”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小统子在他意识里闪着幽幽的蓝光:【宿主,汪朕起疑心了。池骋和吴所谓已经开始秘密调查。汪振海那边……他私人医生账户昨天凌晨有一笔来自海外匿名账户的大额转账,备注是‘特殊营养补充剂’。】**
柳彤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营养补充剂?呵。”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给老陈发个加密包,把转账记录和汪振海私人医生近半年的‘特殊采购清单’匿名塞给汪家老爷子心腹的邮箱。记得,用汪振海小舅子的名义。”
小统子:【明白!宿主,你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咬起来才热闹。”柳彤看着前方亮起的绿灯,踩下油门,“我这度假生活,不就指着这点瓜续命吗?”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郭城宇和姜小帅那间飘着烘焙香气的小公寓。窗外阳光正好,街角甜品店的玻璃橱窗里,各色蛋糕在暖光下散发着甜蜜的诱惑。
风暴的漩涡正在医院深处悄然成型,而风暴眼的中心,柳彤正哼着歌,准备去品尝一块据说口感像云朵的抹茶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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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里的暗影
郭城宇的公寓厨房,弥漫着抹茶粉的清香和豆乳的醇厚。
姜小帅小心翼翼地将碧绿的抹茶豆腐脱模,淋上琥珀色的黑糖浆,紧张地看向柳彤:“柳彤哥,尝尝?”
柳彤舀了一勺,豆腐细腻冰凉,入口即化,抹茶的微苦与黑糖的焦甜完美融合。他满足地眯起眼:“嗯,像吃了一口春天的云。”
姜小帅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郭城宇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他走过去拿起,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池骋的加密信息:【汪朕私人医疗团队有问题。重点查一个姓赵的麻醉师,他曾在林氏控股的私立医院任职。】
郭城宇眼神一凛,迅速回复:【收到。小心。】
他放下手机,看向厨房里正为一块豆腐的完美而雀跃的姜小帅,又看看满足地品尝着“春天云朵”的柳彤。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空气中甜香浮动。
风暴,暂时被挡在了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