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复健与糖霜

---

瑞和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昂贵鲜花混合的冷香。汪朕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从ICU转入了特护病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室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他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重的固定支架和牵引,右胸裹着固定带。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沉沉地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腿,里面翻涌着风暴过后的废墟与深不见底的寒潭。

池骋和吴所谓轮流守着,带来的慰问品堆满了角落,却驱不散病房里沉重的低气压。汪朕拒绝见除他们和医生外的任何人,包括他那位匆匆赶来、试图以家族名义施压的父亲。他像一头重伤的孤狼,沉默地舔舐伤口,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与自毁倾向的灰败。

“汪总,复健方案……” 顶尖的复健专家拿着厚厚的方案书,小心翼翼地开口。

“出去。”汪朕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一丝波澜,眼睛甚至没从窗外移开。

专家求助地看向门口的池骋。池骋烦躁地耙了下头发,挥手示意专家先离开。他走到床边,看着汪朕死寂的侧脸,喉咙发紧:“汪朕,医生说只要坚持复健,神经功能是有希望恢复的……”

汪朕置若罔闻。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尖触碰到左腿冰冷的支架,那毫无知觉的触感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深处。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滚。”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血腥味。

池骋脸色铁青,吴所谓红了眼眶。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

柳彤的顶层公寓里,阳光明媚。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摊着好几本摊开的精装食谱,法文的、日文的、甚至还有一本古早线装版的《随园食单》。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料和食材的混合香气。

柳彤系着一条印着卡通龙虾的围裙(池骋送的恶趣味礼物),正专注地盯着一个珐琅铸铁锅。锅里炖着浓稠的汤,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翻滚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浓郁的骨胶原香气和一丝丝药材的清苦。他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木勺,时不时搅动一下,神情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

小统子幻化成的透明小章鱼,正扒在锅沿上方,用一根虚拟触手试探汤的温度:【宿主,汪朕生命体征稳定,但心理评估极差,拒绝复健,拒绝交流,自暴自弃指数爆表!池骋和吴所谓快愁秃了!】**

“嗯。”柳彤应了一声,舀起一小勺汤,吹了吹,小心地尝了尝味道。他皱起眉,从旁边的调料架上精准地捻起一小撮岩盐,均匀地撒入锅中,又加了几片薄如蝉翼的陈皮,“火候还差一点,胶质没完全熬出来。”

他完全没理会小统子关于汪朕心理状态的警报,仿佛眼下这锅汤才是世界存亡的关键。

“叮咚。” 门铃声响起。

柳彤头也没抬:“门没锁,自己进。厨房重地,闲人勿扰。”

郭城宇拉着姜小帅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号保温箱。两人看到厨房里这堪比米其林后厨的阵仗,都愣了一下。

“彤哥,你这是……”郭城宇看着那锅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汤,又看看柳彤身上那件反差极大的围裙。

“炖汤。”柳彤言简意赅,示意郭城宇把保温箱放旁边,“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郭城宇打开保温箱,里面是码放整齐、晶莹剔透的燕盏,“按你说的,顶级官燕,纯净水泡发足八小时,一丝杂毛都没有。”他顿了顿,看着柳彤专注的侧脸,“你……真要去?”

柳彤没回答,小心地将泡发好的燕窝用纯净水冲洗几遍,再用细密的漏网沥干水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他这才抬眼,瞥了郭城宇一眼:“不然呢?让他在病房里把自己腌成咸菜?”

姜小帅小声问:“柳彤哥,汪朕哥他……真的很难过吧?”

“废话。”柳彤哼了一声,把沥干的燕窝均匀地铺在一个特制的双层炖盅底部,“换你被一堆钢架子砸成半残,你也难过。”他用勺子舀起锅里熬得恰到好处、浓稠如蜜的奶白高汤,小心地过滤掉所有杂质,只留下最澄澈的部分,缓缓注入炖盅,刚好没过燕窝,“但难过归难过,饭总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有力气难过……才能想着怎么爬起来。”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双层炖盅盖上盖子,放入专用的恒温蒸汽炖锅。 柳彤设定好时间和温度,这才脱下围裙,洗了手。他看向郭城宇带来的另一个袋子:“东西呢?”

郭城宇赶紧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竹涧’刚出的限定,叫‘雪融春晓’。抹茶白巧慕斯底,覆盆子果冻夹心,顶上撒了金箔和糖霜,做得跟初雪融化似的,特别漂亮。”他语气有点忐忑,“汪朕哥他……现在会吃这个?”

柳彤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精致的甜点如同艺术品,淡雅的绿色与娇艳的红色交织,顶上的糖霜细腻如雪。他满意地点头:“吃不吃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他小心地将炖盅和甜品盒放进一个超大的保温袋里,又在旁边塞了几个保温小盒,里面是刚烤好的、散发着奶香的杏仁薄脆饼。最后,他拎起袋子,对郭城宇和姜小帅摆摆手:“走了,去给咸菜送饭。”

————

推开特护病房的门,那股压抑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池骋和吴所谓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外间小客厅,看到柳彤拎着个大袋子进来,都愣住了。

“彤哥?你怎么……”吴所谓站起身。

柳彤没理他们,径直走向里间病房。池骋想拦,却被柳彤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汪朕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柳彤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汪朕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柳彤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拉开保温袋。先是拿出那个超大的保温炖盅,揭开外层盖子,内胆的热气瞬间蒸腾而起,带着浓郁醇厚的骨胶香和一丝清冽的陈皮味,强势地冲散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冰冷气息。

汪朕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柳彤又拿出那个精美的甜品盒,打开。抹茶的淡雅、覆盆子的酸甜、白巧的奶香混合着糖霜的甜蜜气息,如同春日暖阳下的微风,温柔地弥漫开来。

最后是那盒杏仁薄脆,柳彤拿出一片,“咔嚓”一声咬碎。酥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柳彤拉过旁边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色彩绚烂的消消乐游戏。幼稚的“噼里啪啦”音效瞬间填满了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炖盅的热气缓缓氤氲,甜点的香气固执地萦绕,游戏音效单调地重复。

池骋和吴所谓在外间大气不敢出。

汪朕依旧沉默,只是那紧盯着窗外的视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池骋以为柳彤也会被这无声的抗拒冻僵时——

“拿走。”汪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柳彤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炖盅里是虎骨、鹿筋、老母鸡、猪蹄膀,加了田七、丹参、骨碎补,文火炖了十二个钟头,胶质全熬出来了,撒了盐和陈皮调味。燕窝是顶级官燕,纯净水发足八小时,用高汤煨着,入口就化。甜品是‘竹涧’限定,叫‘雪融春晓’,顶上的糖霜用的是阿尔卑斯山牧场有机牛奶提炼的乳清粉,撒了可食用金箔。”他顿了顿,又“咔嚓”咬碎一片杏仁薄脆,“杏仁是加州大杏仁,烤之前刷了三遍黄油枫糖浆。”

他报菜名一样说完,又专注于他的消消乐。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那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汪朕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床头柜上那盅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炖汤上,浓稠的汤色如同流动的玉髓。又移到那精致如画的甜品上,糖霜细碎晶莹。最后,落到了柳彤低垂的侧脸上。

青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杏仁碎屑。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和他带来的、充满了生命张力的食物气息,形成一种荒诞又强烈的对比,狠狠地撞在汪朕冰封的心墙上。

“你……”汪朕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何必。”

柳彤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疑惑:“什么何必?我炖了十二个小时,总不能自己全喝了吧?会腻。” 他放下手机,拿起炖盅配套的细瓷汤勺,舀起一勺浓稠滚烫、颤巍巍挂着胶质的汤,吹了吹,递到汪朕唇边。

“尝尝咸淡。”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汪朕看着那勺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惊人香气的汤。那热度似乎能灼伤他冰冷的灵魂。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拒绝这廉价的同情。但身体深处,那被重伤和绝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求生本能,却被这霸道而温暖的香气猛烈地唤醒了。

他僵持着,嘴唇紧抿。

柳彤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外间,池骋和吴所谓紧张得手心冒汗。

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汪朕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僵硬,微微张开了紧抿的唇。

温热的、饱含着浓郁胶质和复杂香气的汤,滑入干涩的口腔。那霸道而醇厚的鲜味,裹挟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苦回甘,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席卷了麻木的味蕾,熨帖了冰冷的喉咙,一路烧灼进空荡荡的胃里,甚至……蔓延向那毫无知觉的左腿。

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滋味。如此强烈,如此真实。

汪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

柳彤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又舀起一勺炖得晶莹剔透、几乎与高汤融为一体的燕窝,再次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汪朕没有再犹豫。他顺从地张开嘴,将那温润柔滑的珍馐含入口中。没有味道的燕窝,在高汤的浸润下,化作了纯粹的、抚慰灵魂的暖流。

一勺汤,一勺燕窝。柳彤喂得耐心而专注,动作甚至称得上笨拙,偶尔还会把汤汁沾到汪朕的下巴上。汪朕沉默地接受着,喉结一次次滚动,吞咽着这无声的救赎。

一碗汤见底。 柳彤放下炖盅,拿起那个甜品盒,用小银勺挖了一角混合着抹茶慕斯、覆盆子果冻和糖霜的“雪融春晓”,递过去。

汪朕看着那勺色彩斑斓、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甜点,眼神复杂。他早已忘记了甜是什么味道。

“张嘴。”柳彤言简意赅。

汪朕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冰凉丝滑的慕斯,酸甜爆汁的果冻,细腻微甜的糖霜,瞬间在口中交织炸开!那极致的甜与微妙的酸,如同春日里最猛烈的阳光,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蛮横地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冰冷的防线!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汪朕猛地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才勉强压住那股汹涌而上的、混合着巨大委屈、不甘和某种隐秘释然的泪意。

柳彤仿佛没看见他泛红的眼角,只是自顾自地把剩下的小半块甜品吃完,满足地咂咂嘴:“嗯,糖霜不错。下次让他们多撒点。” 他又拿起一片杏仁薄脆,“咔嚓”一声咬碎,然后把盒子塞进汪朕没受伤的右手里。

“甜的吃多了齁嗓子,这个解腻。”他说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饭送到了,我走了。保温袋里有干净的勺子,饿了让池骋他们喂你。复健方案在袋子里层,自己看。不想看就扔了,反正腿是你自己的。”

他拎起空了的保温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个外卖。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眼、紧紧攥着杏仁薄脆盒子的汪朕,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瑞士那笔‘艺术收藏款’的尾巴,我让人替你扫干净了。汪振海最近会很‘忙’,没空惦记你的腿。” 说完,拉开门,潇洒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一片死寂。

池骋和吴所谓冲进来,看到汪朕依旧闭着眼,右手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杏仁薄脆盒子,指节泛白。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还是挣脱了束缚,重重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片死寂的寒潭,如同被投入了巨石,剧烈地翻搅着。绝望的冰层之下,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火苗,被那碗滚烫的汤和那块齁甜的蛋糕,彻底点燃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点湿痕,又看看床头柜上那空了的炖盅和甜品盒。空气里还残留着那霸道而温暖的香气,混合着杏仁的焦香。

良久,他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呆立当场的池骋说:

“……把复健方案……拿给我。”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池骋和吴所谓的心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狂喜!

汪朕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金色阳光,正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

他拿起一片杏仁薄脆,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酥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如同某种宣告。

————

柳彤走出医院大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小统子在他耳边碎碎念:【宿主!汪朕情绪值剧烈波动!求生欲和斗志飙升!但自厌指数还在高位!复健配合度预估……65%?】**

“65%?及格了。”柳彤拉开车门坐进去,随手把保温袋扔在后座,“剩下的35%,靠他自己爬。”

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车载电台里正播放着一首轻快的流行歌。

“汪振海那边呢?”柳彤随口问。

【林薇被匿名举报税务问题缠住了,汪振海瑞士账户虽然冻结,但他通过海外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证据链,已经‘不小心’流到汪老爷子心腹手里了!汪家内部现在鸡飞狗跳!】** 小统子语气兴奋。

“嗯。”柳彤手指敲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亮起的绿灯,“给李老团队发个信息,就说……病人想吃‘桥头铺’的红豆年糕汤,要加双份糖桂花,让他们看着办。”

小统子:【……宿主,你这算不算滥用医疗资源?】**

“算。”柳彤理直气壮,“我付钱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市深处。柳彤打开车窗,微凉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起眼,享受着这片刻的轻松。

风暴暂时平息了,但暗流依旧在涌动。汪朕的腿能否恢复?汪家的内斗会如何收场?林薇和汪振海的反扑何时会来?还有那个在幕后操纵“南湾”事故的黑手……

不过此刻,柳彤只想回家。 他惦记着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雪融春晓”,还有新到的咖啡豆。吃瓜很重要,但享受生活,更重要。

毕竟,度假嘛。

---

糖霜下的利刃

一周后,汪朕的病房。

复健室内,汗水浸透了汪朕的病号服。他咬着牙,在专业器械的辅助和复健师严厉的指导下,尝试着活动那依旧麻木沉重的左腿。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巨大的挫败感,但他眼神里的狠厉与坚持,从未动摇。

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炖盅和甜品盒。旁边,是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头条赫然是《林氏千金深陷税务丑闻,汪氏二爷海外资产遭冻结疑云》。

池骋推门进来,带来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蟹粉汤包。

汪朕刚结束一轮痛苦的训练,喘息着靠在器械上。他瞥见汤包,声音嘶哑却清晰:“……放那儿。下午,把‘南湾’事故的最终调查报告,拿给我。”

池骋动作一顿,看着汪朕眼中那淬炼过的冰冷锋芒,缓缓点头:“好。”

窗外,阳光正好。糖霜般的云朵飘过,却掩不住云层深处,隐隐的雷声。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