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下:旧档寻证

“御史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守在铁门处的年轻守卫转过身,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卷宗库的规矩,调阅重案卷宗时间有限。

萧世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那副刻板的官腔,合上木函匣盖,淡淡道:“嗯,已核对完毕。有劳。”

他抱起木函匣,走向门口的老吏。

老吏慢吞吞地站起身,接过匣子,浑浊的眼睛似乎又在萧世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慢悠悠地抱着匣子,颤巍巍地走回那个角落的架子,吃力地将它放回原位,锁好。

“送御史。”老吏嘶哑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年轻守卫领着萧世仇,沿着来时那条幽深冰冷的甬道向外走去。每一步,萧世仇都感觉袖中那封薄薄的信件如同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手臂,散发出致命的温度。

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战鼓擂响在耳边。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龙潭虎穴!

侧门沉重的包铁木门再次开启,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雾气。萧世仇迈步而出。

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侧门门槛,心神因即将脱险而稍有松懈的刹那——

“站住!”一声冷厉的断喝如同炸雷般在身后响起!

萧世仇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他猛地停步,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仪剑的剑柄上,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射向声音来源!

只见侧门内甬道的阴影中,一个身材高瘦、穿着都官衙署典吏服色(深青色,比普通皂隶高级)、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萧世仇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猎物的阴鸷冷笑!

“这位御史大人,面生得很啊?”阴鸷典吏几步就跨到萧世仇面前,挡住了去路,声音带着刻意的质疑,“下官乃卷宗库副管事,赵安。方才孙老说,御史大人查阅的是萧世仇叛国案卷?此案乃王尚书亲审,卷宗更是重中之重!按规矩,调阅需有尚书大人亲笔手令或台院正印公文!御史大人方才出示的,似乎只是一份普通巡按调函?且…”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萧世仇腰间悬挂的鲤鱼符,“御史大人的鱼符,可否容下官再仔细验看一番?”

空气瞬间凝固!杀气弥漫!

守门的卫兵队正也察觉不对,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围了上来!

萧世仇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赵安显然是卷宗库的核心人物,远非门口守卫和那昏聩老吏可比!他对自己出示的公文等级、调阅权限乃至鱼符形制都了如指掌!

而且,他出现的时机如此刁钻!是巧合?还是那老吏…有问题?

袖中的假鱼符经不起细验!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一旦暴露,在这王峻的老巢门口,插翅难飞!

怀中的信件将成为他“畏罪潜逃”甚至“偷盗案卷”的又一铁证!

千钧一发!

萧世仇帽檐下的双眼寒芒爆射!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一股久居上位、不容冒犯的凛冽官威骤然爆发!他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赵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放肆!” 这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在场卫兵都心头一颤!

“本官奉御史台急令,核查要案细节,尔等胥吏,竟敢盘诘阻拦?!王尚书朱批在此,尔等眼瞎不成?!”他猛地一指公文上王峻的名字,气势凌厉逼人,“验看鱼符?你赵安是何品秩?也配查验本官信物?!耽误了台院急务,王尚书怪罪下来,你赵安有几个脑袋担当?!”

他这一连串的厉声斥责,气势汹汹,直接将“渎职”、“藐视上官”、“延误军机”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尤其是抬出了王峻的名头,更是让赵安和守卫队正脸色骤变!官场等级森严,以下犯上是大忌!

赵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凌厉的气势慑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的阴鸷被惊疑不定取代。

他死死盯着那份公文上的朱批和王峻的名字,又看着萧世仇那身不容置疑的官袍和凛然的气势,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了。

他确实没看清那鱼符的细节,只是觉得这御史面生且时辰太早,才起疑试探…

就在赵安心神被夺、气势被压制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让开!”萧世仇再次厉喝,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猛地一拂袖,宽大的袍袖带着劲风,几乎是擦着赵安的脸甩过!

同时,他脚下毫不停留,带着一种“懒得与你这等小吏纠缠”的倨傲与不耐,大步流星地从赵安身边强行挤过,径直走下衙署侧门的石阶,身影迅速融入门外那灰白粘稠的浓雾之中!

“大人!”守卫队正下意识想拦。

“慢着!”赵安猛地抬手制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望着萧世仇消失在雾气中的方向,眼神剧烈闪烁,充满了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对方的气势太盛,抬出的名头太大,他不敢真拦。

但…那鱼符的形制…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去!立刻禀报尚书大人!就说…有自称御史台巡按的陌生官员,强闯卷宗库,调阅了萧世仇案卷!形迹…可疑!”赵安咬着牙,对守卫队正低吼道。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背影…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杀伐之气?

守卫队正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飞奔入衙署深处报信。

浓雾如同翻滚的浊浪,瞬间吞噬了萧世仇的身影。

他疾步如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每一次撞击都带来袖中那封“密函”冰冷的触感。

他没有回头,但后背的肌肉绷紧如铁,感知如同蛛网般张开,捕捉着身后任何一丝异动。

直到转入一条七拐八绕、堆满杂物的小巷深处,确认无人跟踪,他才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冰凉。

他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从袖中取出那封薄薄的信件。冰冷的纸张边缘,仿佛还残留着卷宗库那腐朽绝望的气息。

他展开信纸,看着上面那足以置他于死地的恶毒字句,以及自己刚刚发现的、那三个致命的破绽——崭新的墨色与纸张、过于锐利的伪造印章边缘、错误的纸张帘纹方向!

冰冷的恨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却又带来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感!

陈庆之、沈约、陆昭明、王峻…还有那幕后的侯景!你们处心积虑编织的这张罗网,终于…被我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封信,就是点燃你们毁灭之路的第一簇火种!

他将信件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紧贴着那枚冰冷的玉带钩和断裂的腰牌。三件冰冷的物事紧贴着心口,如同三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又如同三柄指向仇敌心脏的复仇之剑!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雾气和腐臭的空气,挺直了脊背,再次迈开脚步,身影如同融入浓雾的幽灵,向着与慕容飞约定的、那处绝对隐秘的藏身之所疾行而去。

每一步踏下,都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和迈向复仇深渊的坚定.

建康城的黎明,依旧灰暗,但一场席卷一切的血色风暴,已在他袖中那封冰冷的信函里,悄然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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