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上一:莫家困境
建康城南,濒临浩渺长江的码头区域,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浓烈刺鼻的气味——江水特有的腥咸、船体桐油和沥青的刺鼻、鱼虾腐烂的恶臭、码头苦力汗水浸透破衣的酸馊,以及货物堆积发酵的复杂霉味。
这里没有王公贵族的脂粉香,没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只有最原始、最粗粝的生存气息。高大的货栈如同沉默的巨兽,鳞次栉比地拥挤在浑浊的江岸旁,粗粝的砖墙被江风长年累月地侵蚀,布满斑驳的苔痕和盐渍。
宽阔却坑洼不平的麻石路面上,深深的车辙印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浆。赤膊的苦力们喊着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号子,如同负重的蚁群,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布匹、一箱箱货物,从停泊的船只上卸下,或艰难地扛上等待起航的货船。
沉重的木箱落地声、铁链拖曳的哗啦声、监工粗鲁的呵斥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声…各种噪音交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巨大轰鸣。
在这片混乱、粗粝、充满汗水和力气的画卷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旧木栈桥旁,停泊着几艘与周围高大货船格格不入的旧帆船。这便是莫远航赖以生存的莫家船队。最大的一艘“江鸥号”,曾是莫家辉煌的象征,此刻却如同一只垂死的巨鸟,恹恹地浮在浑浊的江水中。
船身一侧,靠近吃水线的位置,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口被粗糙修补过,几块明显是新钉上去的船板颜色浅淡,与周围饱经风霜、颜色深沉的旧船板形成刺眼对比。
裂口边缘,几处修补的麻丝和桐油灰泥已经崩裂,正缓慢地渗着水。船帆破旧不堪,几处巨大的补丁如同难看的疮疤,在江风中无力地抖动着。桅杆上,几道深及木心的裂痕清晰可见,用粗大的铁箍勉强箍住,仿佛随时都会在强风中折断。
栈桥上,莫远航背对着江面,佝偻着腰,双手死死撑在一张堆满杂乱账册和破损工具的破旧木桌上。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曾经红润富态的脸庞变得黝黑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紧紧裹在他瘦削的肩背上。
桌上,那本摊开的厚厚账册,如同一个张着黑洞大口的巨兽,吞噬着他最后的希望。每一页都记录着触目惊心的数字:修船欠下的巨额木料、桐油、铁钉款项;被侯景爪牙以“战时征用”名义强行低价“购买”(实则近乎掠夺)货物的损失;更致命的是,船队赖以周转的最后一点本钱,也在一次被陈庆之手下水师巡逻队以“通匪嫌疑”为由无理扣押、拖延释放的过程中,货物霉烂变质,血本无归!船队骨干水手为了养家糊口,无奈散去大半,留下的也是人心惶惶。
“爹…喝口水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莫远航唯一的儿子莫小川,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同样瘦弱的少年,端着一碗浑浊的凉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少年脸上带着早熟的忧虑,眼神躲闪,不敢看父亲布满阴云的脸。
莫远航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无意识地在一页账册上划拉着,那上面用朱砂圈出的几个数字,如同滴血的伤口——那是明日必须偿还的、一笔数额不大却足以压垮骆驼的短期高利贷!放贷的,正是码头区有名的地头蛇,“笑面虎”钱三爷的手下!
“莫老大!”一个粗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栈桥入口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绸衫、却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刺青的矮壮汉子,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之人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阴鸷如毒蛇,正是钱三爷的头号打手,绰号“疤面狼”的吴奎。他手里捏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据,在莫远航眼前晃了晃。
“莫老大,兄弟我也是替三爷跑腿,混口饭吃。您看这账…明天可就是最后期限了。”吴奎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几艘破旧的帆船,“三爷说了,莫老大您是实在人,一时周转不开,可以理解。这船嘛…虽然破了点,抵给三爷,兄弟们帮你出手,总能值几个钱,把这账平了,还能剩点给您爷俩做盘缠,回乡下老家种地去,总比在这江上风里来雨里去强,您说是不是?”他身后几个打手配合地嘿嘿冷笑,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的短棍上。
莫远航猛地转过身,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一些,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吴奎,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吴奎!你们…欺人太甚!那笔钱,是你们设局诱我借的!利息比天高!现在还想夺我的船?这是我莫家几代人的命根子!你们…休想!”
“哟呵!”吴奎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换上狰狞的狠戾,“莫老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借据白纸黑字,红手印可是您自个儿按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想赖账?”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到莫远航身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识相的,明天日落前,要么还钱!要么…嘿嘿,兄弟们帮你把船‘送’到该去的地方!否则…”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旁边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父亲衣角的莫小川,“这世道乱得很,码头水深,万一您这宝贝儿子不小心掉江里喂了鱼,可怨不得别人!”
赤裸裸的威胁!
莫远航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想拼命,想一拳砸在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但看着儿子惊恐的眼神,看着周围打手们不怀好意的逼近,看着身后那几艘破败不堪、却承载着家族最后希望的旧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闭上了眼,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挺直的脊梁,在残酷的现实和赤裸的暴力面前,再一次…无力地弯了下去。
“滚…”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虚弱地响起,“明天…明天日落前…钱…我会想办法…”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绝望的悲凉。
“哈哈!这就对了嘛!莫老大是明白人!”吴奎得意地大笑,拍了拍莫远航僵硬的肩膀,仿佛拍打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兄弟们,走!明天这个时辰,咱们再来‘收账’!”他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离去,留下刺耳的狂笑声在浑浊的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