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中:旧档寻证
时间仿佛被拉长。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老吏佝偻的影子投射在身后高耸的卷宗架上,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萧世仇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板的平静,只有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紧紧盯着老吏的动作。
终于,那枯槁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老吏又拿起桌上一串叮当作响、磨得油亮的黄铜钥匙,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向库房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库房中拖沓地回响。
萧世仇紧随其后,年轻守卫则守在铁门入口处。
在库房最深处、光线最昏暗的一个角落,老吏停在一排标注着“重案·叛”字样的架子前。
他踮起脚,吃力地在一个标着“太清三·甲字十七”的木函匣上摸索着,试了好几把钥匙,才终于“咔哒”一声打开铜锁。
他吃力地将那沉重的木函匣抱下来,放在旁边一张布满灰尘的空桌上。
“都…都在这里了…”老吏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御史…请…请自便…莫要…弄乱…卷册…”他浑浊的眼睛似乎不经意地又瞥了萧世仇一眼,然后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挪回了门口他那张桌子后面,重新蜷缩起来,拿起那支秃笔,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昏黄的油灯被移到了木函匣旁。
萧世仇屏住呼吸,缓缓打开了匣盖。
一股浓烈的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着淡淡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匣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卷宗。
最上面,是一份用朱砂写着“萧世仇通敌叛国案”的封皮。
萧世仇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纸页。
当翻开封皮,第一页赫然出现自己的名字、籍贯、官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上面罗织的每一条罪状,都曾是他诏狱黑暗岁月里日夜煎熬的根源,是酷吏王峻狞笑着用刑具在他血肉上刻下的“证据”!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开始逐页、逐行、逐字地仔细审阅。
口供笔录上,是他“亲笔画押”的认罪书——字迹模仿得极其高明,若非他本人,几乎难以分辨真伪。
但他一眼就看出,那墨色的“新”,远不如旁边王峻朱批的色泽沉郁。旁证名录里,莫远航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船主,曾受萧世仇庇护,疑为传递情报提供便利”。小厮“王柱儿”的证词被单独装订成册,详细描述了他如何“亲眼目睹”萧世仇与“神秘人物”在府邸后巷交接信件。
证词细节详实,逻辑严密,显然是精心炮制,每一个字都透着恶毒的用心。
然而,当萧世仇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份被列为“铁证”的、装在一个特制锦袋里的“通敌密函”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信。信纸是上等的徽州熟宣,质地柔韧。展开,上面的字迹…那模仿他笔迹的字迹,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挫,都带着他书写公文的习惯特征!若非他心知肚明自己从未写过,几乎都要相信了!信的内容更是恶毒至极,以他的口吻向侯景输诚,透露城防部署,约定里应外合的时间地点…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郑玄在诏狱中嘶哑的告诫声再次如同冰水浇下:“……凡伪作,必有破绽。察其微末,观其毫厘,真伪自现。心浮气躁,乃自乱阵脚……”
冷静!必须冷静!
萧世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霉味和仇恨的空气。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专注。他将油灯移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在了信纸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每一个细微之处反复刮削。
第一处破绽:墨色与纸张的“新”。 这封“密函”所用的墨,色泽乌黑发亮,显然是上等松烟墨。然而,作为“太清三年秋”的“铁证”,它理应和卷宗里其他纸张一样,经历两年多的存放和氧化,墨色会微微泛灰,纸张边缘会自然泛黄变脆。但这封信的纸张,虽然做旧处理过,边缘染了淡黄,但内页的白色在油灯下依旧显得过于“新”,墨色也过于“亮”,与旁边那份王柱儿证词册页上自然氧化后的沉郁色泽形成鲜明对比!尤其是信纸折叠处的压痕,颜色明显浅于周围,显然是近期才被反复折叠放入锦袋的痕迹!
第二处破绽:印章的“模糊”。 在信的末尾,盖着一个伪造的“羽林卫统领印信”的朱红印章。这印章的篆文、布局、大小,几乎与他真正的印信一模一样!然而,萧世仇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印章边缘那极其细微的线条!真正的官印,由于长期使用和印泥的堆积,边缘线条会略微模糊、圆润,甚至有些许“涨墨”的痕迹。但这枚伪造印章的边缘,线条过于清晰、锐利、干净,像是刚刚新刻不久!更关键的是,在印章左下角一个极细微的“回”字纹转折处,真印因为一次磕碰留下了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微小缺口,而这枚假印,此处却是完整的!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差异,此刻在萧世仇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醒目!
第三处破绽:纸张的“帘纹”。 萧世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信纸表面。羽林卫衙署专用的公文纸,是江宁官纸坊特供,纸张内部有独特的、平行排列的细密竹帘纹路,如同水印,需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能看清,且纹路方向是固定的。他拿起信纸,凑到油灯旁,微微倾斜角度。昏黄的光线下,信纸上果然显现出了帘纹!然而…方向不对!羽林卫衙署的专用纸,帘纹是纵向排列的!而这封信上的帘纹,竟然是横向的!这分明是另一种常见于民间书坊的纸张!伪造者显然只模仿了信纸的颜色和厚度,却忽略了这最不易察觉的、属于官制纸张的独特“身份”标记!
找到了!
就是它!
萧世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狂喜!这封将他打入地狱的“铁证”,此刻在他眼中,漏洞百出!这就是翻案的关键!这就是钉死陈庆之、沈约、陆昭明、王峻这些奸贼的棺材钉!
他强忍着立刻将信件撕碎的冲动,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方向,那老吏依旧蜷缩在桌后,如同泥塑。守在铁门处的年轻守卫也背对着这边。
时机稍纵即逝!
萧世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份“通敌密函”迅速而无声地折好,并没有放回锦袋,而是闪电般塞进了自己官袍宽大的内袖深处!
同时,他从旁边厚厚的空白备用公文纸中,飞快地抽出一张质地、颜色相近的,三两下折成与那封信一般大小,塞进了那个空了的锦袋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抽出真信到放入假纸,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合上锦袋,将它放回木函匣中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装作仍在仔细翻阅其他卷宗,手指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冰冷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