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上:旧档寻证
建康城的黎明,是被压抑的、铅灰色的。
厚重的雾气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笼罩着鳞次栉比的屋舍、蜿蜒曲折的街巷,以及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宫阙楼阁。
空气中弥漫着潮冷的霉味、未散尽的硝烟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息。宵禁的梆子声刚刚散去不久,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更夫佝偻的身影匆匆掠过,留下空洞的回响。
整座城市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又陷入另一种更深的、无边的死寂。
城东,紧邻着都官尚书衙署一条僻静的后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侧门。
门内,慕容飞魁梧的身影如同门神般伫立,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利器。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空无一人的窄巷,以及巷口外偶尔驶过的、拉着沉重货物的牛车。
每一个微小的声响,都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萧兄弟,当心。”慕容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王峻那老狗的地盘,龙潭虎穴。时辰不多,速去速回!”他侧身让开通道。
门内阴影中,萧世仇的身影缓缓步出。
他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身浆洗得笔挺、颜色略显陈旧的青色官袍——这是南朝中下级御史常服的样式,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
腰间束着深色革带,悬挂着一枚铜质鲤鱼符(鱼袋),象征着巡查地方的权力。
头戴一顶乌纱幞头,帽檐压得略低,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过于锐利的眉峰。
脸上,王铁锤用特制的颜料精心修饰过,肤色显得比平日更为蜡黄,眼角和唇边用极细的笔触添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纹,颧骨处略施暗影,使得整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中年官员特有的刻板与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如同深藏于古井寒潭中的两点寒星,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人间情感。
他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是将一柄用于装饰、符合御史身份的仪剑(剑身未开刃)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
那枚冰冷刺骨的玉带钩和断裂的腰牌,此刻正紧贴着他的胸口,如同两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他迈开步子,步履沉稳,带着一种符合身份的、不急不缓的官步,径直向巷口走去,很快便融入了建康城黎明前那灰白粘稠的雾气之中。
都官尚书衙署,这座掌管天下刑狱、诏狱、案卷的庞然大物,即使在黎明前的死寂里,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严气息。
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狴犴张牙舞爪,象征着法律的威严(或酷吏的狰狞)。侧门处,两排身着铁甲、腰挎长刀的卫兵如同冰冷的铁桩般肃立,头盔下的眼神冷漠而警惕,扫视着任何敢于靠近的可疑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铁锈、潮湿石壁和某种陈旧纸张灰尘的特殊味道,那是权力与秘密共同发酵的气息。
萧世仇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侧门。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面的缝隙处,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引人注目。
“站住!何人?何事?”一名队正模样的守卫横跨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冷硬的喝问如同冰锥刺破雾气。
萧世仇脚步微顿,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守卫按刀的手。他缓缓抬手,动作从容不迫,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盖着鲜红官印的硬质公文。
公文展开,上面赫然是“御史台巡按御史”的官衔,以及一个“萧”字的署名——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正是出自慕容飞船队里那位曾做过多年官府文书的“老刀笔”之手,连公文纸张特有的帘纹和火漆印的细微裂痕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御史台巡按,萧文远。”萧世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官位、不容置疑的淡漠腔调,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建康官场特有的、略带倨傲的口音,“奉台院急令,调阅太清三年秋,羽林卫统领萧世仇通敌叛国一案卷宗,核对刑部报备之细节。速开卷宗房!”他将公文递到队正眼前,指尖稳稳地停在“都官尚书王峻”几个朱批的大字下方。
那队正接过公文,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上面的官印、字迹,又抬眼仔细打量萧世仇的官服、鱼袋、仪容。萧世仇坦然迎视,脸上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
队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任何破绽,但最终被那份“王尚书”的朱批和萧世仇那刻板而略显倨傲的官威所慑。他微微侧身,示意手下:“带这位萧御史去卷宗乙字房。仔细点!”
一名年轻守卫应声出列,领着萧世仇穿过戒备森严的侧门,走进衙署内部。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门内是一条狭长、幽深的甬道,两侧是厚实冰冷的石壁,壁上每隔数步才有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空气更加阴冷,那股陈年卷宗灰尘混合着墨汁、霉变和隐约血腥的味道更加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脚步声在空寂的甬道里回荡,如同敲击在人的心鼓上。年轻守卫在前沉默带路,只有铁甲叶片摩擦发出的轻微“嚓嚓”声。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守卫向门旁一间小室窗口内验过腰牌,低声说了几句。铁门内侧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咔哒…咔哒…”,如同巨兽的牙齿在缓缓开启。铁门向内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光线极其昏暗的巨大空间——都官衙署的卷宗库。一排排高达屋顶的巨大乌木架子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无数卷轴、册页、函匣。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在从高处狭小气窗透入的、仅有的几缕惨淡天光中飞舞。
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如虾、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服的老吏,蜷缩在一张堆满卷册的木桌后,桌上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勉强照亮他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和一双浑浊得如同蒙了翳的眼睛。他手中拿着一支秃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簿册上缓慢地勾画着什么,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
“孙老,这位是御史台的萧御史,奉令调阅太清三年秋,羽林卫萧世仇通敌案卷宗。”年轻守卫恭敬地对着老吏说道。
老吏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萧世仇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似乎带着某种穿透力,让萧世仇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缓缓放下笔,枯瘦如鹰爪般的手在桌上摸索着,拿起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厚厚目录册,动作慢得如同凝固。他翻开册子,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艰难地移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太清…三年…秋…羽林卫…萧…世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