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上二:阴谋败露
——盛大的订婚宴席。 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堂宾客的笑脸,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他牵着云裳的手,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以为苦难终将过去。
骤然,陆昭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如同厉鬼般变色,带着如狼似虎、盔甲鲜明的官兵破门而入。
喜庆的鼓乐戛然而止,死寂瞬间降临。
那个他偶尔施舍过、名叫小安子的小厮,被粗暴地推到堂前,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头死死埋着,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
他用细若蚊蚋、带着无尽恐惧和绝望的声音指证着他莫须有的“通敌”…那孩子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如今想来,竟是被陆昭明用他病榻上老母的性命牢牢捏在掌心。那喜庆的红绸,瞬间化作了招魂的幡。
廷尉诏狱,暗无天日。 跳动的火把将王峻那张被权力欲望彻底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息。蘸了盐水的皮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撕开皮肉,留下火烙般的剧痛。王峻那冷酷的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说!侯景许了你什么好处?叛国逆贼!” 每一次血肉模糊的剧痛背后,都深深烙印着侯景那无声的默许与狰狞的冷笑。
诏狱的黑暗,是侯景意志的延伸!
“嗬……”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嘶鸣,在萧世仇紧咬的牙关后逸散出来,瞬间就被窗外更加狂暴的风雨声吞没。
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胸腔里,那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岩浆——被最信任副将背叛的彻骨冰冷、被构陷为叛国者的奇耻大辱、被酷刑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锥心剧痛、眼睁睁看着老父含恨而逝却身陷囹圄的撕心裂肺、深爱的云裳被囚禁在仇敌府中日夜煎熬的无尽忧惧——在这一刻被李逸这把钥匙彻底引爆!
炽热、粘稠、带着毁灭一切气息的熔岩咆哮着、翻腾着,疯狂冲击着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一股浓烈到无法抑制的腥甜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头。
他喉结剧烈滚动,下颌线条绷紧如钢弦,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血气狠狠咽下。额角的冷汗瞬间渗出,在冰冷紧绷的皮肤上蜿蜒滑落,留下冰凉的轨迹。他不能失控!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郑玄前辈那枯槁却坚毅的面容在灵魂深处骤然浮现,那双在诏狱最黑暗的地牢里依旧闪烁着智慧与不屈光芒的眼睛,仿佛穿透时空凝视着他。老人临终前那气若游丝却字字千钧的告诫,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滔天之怒,焚心噬骨,此乃人之常情…然欲破强敌,必先自固!心若磐石,不为外物所撼;意如寒铁,不为杂念所侵…方为复仇之基!切记…切记啊…”
磐石!寒铁!
萧世仇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深处,翻腾的赤红血海如同遭遇了绝对零度的冰封,瞬间凝结!
所有的痛苦、愤怒、悲伤、屈辱,都被一股更加纯粹、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意志——复仇的意志——强行压缩、凝练!化作两道比窗外夜色更深沉、比万年玄冰更刺骨的寒芒!
那寒芒锐利无匹,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与黑暗,直指仇敌的心脏!所有的情感波动都被这冰冷的意志强行镇压,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冰冷如铁的目标:复仇!
他缓缓转过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迟滞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泥沼之中,却又带着一种千钧之重的压迫感,让桌旁凝固的空气都为之震颤。当他那双凝结了所有痛苦与决绝、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温度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般缓缓扫过桌旁众人时——
慕容飞、王铁锤、石勇…这些刀头舔血、见惯了生死离别的汉子,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起,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一头从远古深渊中苏醒的洪荒凶兽盯上。
眼前的萧世仇,仿佛在转身的刹那完成了彻底的蜕变。之前的疲惫、凝重、因宝藏而燃起的一丝渺茫希望之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刚刚淬火完毕、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刃般的纯粹杀意。
冰冷、内敛、毫无情绪波动,却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杂念,只为饮血复仇而生的绝对意志!
“慕容兄。”
萧世仇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暗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压下窗外呼啸的风雨。
“李逸之言,虽毒蛇吐信,字字含血带毒,未必尽实,然其指明的路径——”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慕容飞脸上,“却是条条见血!直插仇敌心脉!”
他一步踏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重重按在油腻冰冷的桌面上。昏黄的灯火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两半,那双寒冰般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牢牢锁住慕容飞锐利而充满惊疑的双眼。
“陈庆之书房暗格,”萧世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冰冷的铁砧上反复敲打,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那是他存放所有见不得光勾当的命门所在!伪信原件、构陷云裳家族的把柄、甚至可能与侯景更深的勾结证据…皆有可能藏匿其中!此乃撬开他铁壳的第一道缝!”
他目光微移,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阴险狡诈的副将:“胡三其人,‘千面狐’之名,江湖确有传闻。此人精于易容、潜行、仿冒笔迹…乃伪造密信之关键!李逸所言其藏身于西城‘暗香阁’后巷的‘墨香斋’,值得一探!此獠,是连接陈庆之与伪证的活扣!”
最后,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至于周怀安…”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污秽,让萧世仇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陆昭明府中长随,其妻乃陈庆之远房表妹…此人,便是撬开陆昭明这伪君子道貌岸然铁壳的楔子!他知晓陆昭明所有隐秘,包括构陷我的具体执行细节,甚至…云裳被囚禁的确切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慕容飞、王铁锤、石勇以及那几名屏息凝神的水手。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让空气都为之凝固、沉重。每个人的心跳声仿佛都被这死寂放大。
“然则,”萧世仇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酷,“建康乃龙潭虎穴!侯景爪牙密布,盘查森严如铁桶!陈、沈、陆三贼更是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市井!我等欲直捣黄龙,凭区区数人之力,无异于飞蛾扑火!需有万全之策,需有雷霆之力,更需…” 他眼中寒芒一闪,“借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