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上一：阴谋败露
第26章上：阴谋败露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鞭子，疯狂抽打着悦来客栈破旧的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响。
那声音单调、绝望，仿佛永无止境，敲打着每一个蜷缩在黑暗中的人的心房。
客栈大堂早已空了大半，仅剩的几桌客人也缩在角落，低声交谈，杯盘狼藉的桌面映着浑浊油灯摇曳的光，像一幅末世残图。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混杂着劣质酒气、汗臭、霉味、湿柴燃烧的呛人烟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源自恐惧与绝望的冰冷气息。
二楼角落的雅间，门扉紧闭，却隔绝不了楼下隐约的嘈杂和窗外风雨的嘶吼。一盏油灯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剧烈摇曳，将围坐在油腻木桌旁的众人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射在斑驳、布满蛛网的土墙上，如同群魔乱舞。桌上一盘厚切酱牛肉早已冷透，凝结的油脂泛着令人作呕的灰白色。酒是劣质的米酒，浑浊不堪，散发着酸涩的气味。
李逸那佝偻、颤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楼梯口，连同那袋沉甸甸、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又罪恶光芒的金沙一起，被门外呼啸的黑暗彻底吞没。他最后那混杂着贪婪、恐惧和一丝疯狂的眼神，像毒蛇的涎水，滴落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桌上，死一般的沉寂。
慕容飞浓密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粗壮的手指死死扣着粗瓷酒碗的边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像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发出压抑的嘶鸣。额角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跳，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萧世仇的背影，那双惯于在风浪中辨识航向、在刀光中捕捉生机的锐利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被强烈震撼后的茫然。
李逸的供词，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粗暴地捅开了他认知的藩篱，让他窥见了权力漩涡深处那远超江湖仇杀的、令人作呕的黑暗与肮脏。
王铁锤，这个饱经风霜、看惯生死的老水手，此刻浑浊的老眼却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被彻底点燃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从不离身的鱼叉短柄上，黝黑粗糙的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涨得发紫。他死死盯着萧世仇，仿佛想从那冰封般的背影下，确认刚才那番如同噩梦呓语般的滔天阴谋是否真实存在。
伪造书信！胁迫小厮！栽赃陷害！还有那高高在上、如同阴影般笼罩一切的幕后黑手——侯景！这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阴毒算计，其卑鄙、其狠绝，早已超出了他一个在海上搏命的汉子所能想象的极限！
石勇则如同一尊被怒火从内部烧灼、濒临爆裂的石像。他黝黑的脸庞绷紧如铁，线条刚硬得如同刀劈斧凿，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他按在腰间猎刀刀柄上的手背青筋虬结，如同盘踞的老树根。他的呼吸极其轻微，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过楼梯口，又扫视着雅间内每一个黑暗的角落，甚至连屋顶的横梁都不放过，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致命的毒箭从阴影中射出。
他守护的，不仅是眼前的人，更是那刚刚被揭露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惊天仇恨。
萧世仇依旧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扇被风雨疯狂拍打的木窗。
窗纸早已破败不堪，冰冷的湿气裹挟着雨腥味不断渗入。
他的身体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深深插入大地的钢枪，在狂暴的风雨中岿然不动，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孤绝。
只有离他最近的慕容飞，才能从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缓慢而深沉的呼吸节奏中，感受到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正进行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滔天风暴！
那呼吸，每一次吸入都像是要将这满屋的污浊空气连同那滔天的恨意一同咽下，每一次呼出又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岩浆强行冷却。
袖中，那枚刻着麒麟徽记、触手温润却此刻冰冷刺骨的玉带钩，以及那半块断裂、边缘锋利如刀的腰牌，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棱角几乎要嵌入血肉，带来尖锐的痛感，但这痛楚却远不及记忆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每一次触碰这两件冰冷的物事，都像是在早已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撒下滚烫的盐粒，再狠狠搅动！
李逸的供述，如同无数把烧红的烙铁，将他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疑点、那些刻意回避的屈辱瞬间、那些在诏狱暗夜里啃噬灵魂的绝望，全部清晰地、残忍地烙印出来，串联成一条条鲜血淋漓、毒液四溅的锁链，将他紧紧捆缚，拖向复仇的深渊！
——羽林卫衙署那间熟悉的书房。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
陈庆之那张看似忠厚、实则刻薄的脸上堆满假笑，殷勤地递过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萧统领辛苦，这是新到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那目光却如同最贪婪的毒蛇，在他摊开在桌案上批阅的公文上逡巡，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个字的结构、每一笔的力道…原来，那时他就在收集笔迹！
那杯茶，那虚伪的关切，都是为日后那封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通敌密函”准备的毒饵！
——秦淮河畔，月上柳梢。 水波荡漾，画舫轻摇，丝竹之声隐约飘来。
他与云裳依偎在垂柳之下，情意绵绵，互诉衷肠。少女的馨香，眼波的温柔，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浑然不觉远处芦苇丛深处，几双阴鸷贪婪的眼睛正如毒蛇般死死窥伺，寻找着将那张精心伪造、足以致命的“密函”塞入他外袍衣襟暗袋的绝佳机会。
那静谧的甜蜜时刻，竟成了敌人布下致命陷阱的温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