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上一:艰难探寻
残阳如血,将奔流的赣水染成一条熔金的巨蟒,蜿蜒在苍茫大地之上。慕容飞的旗舰“破浪号”甲板上,气氛却凝重如铁,与这壮丽的落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水手们虽在忙碌,却个个面色肃穆,不敢高声言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笼罩。
萧世仇摊开那张得来不易、边缘焦黑卷曲的兽皮残图。图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上面用暗褐色的颜料绘制着扭曲怪异的符号,中央那三重玉璧的朱砂印记却依然醒目,如同一只窥探世界的诡秘之眼。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划过那些难以解读的标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慕容兄,李四兄弟冒死带回的水寨布防图,想必已助你重创刘黑闼,断其一条臂膀。眼下,这‘金鳞渊’便是你我共同的目标。”他修长的手指重点敲了敲地图中央那狰狞的标记,“此图虽残,但指向明确——赣水上游,南岭支脉深处。按图索骥,‘龙瘴谷’是必经之地,亦是图上标记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凶险异常,却也意味着我们找对了方向。”
慕容飞虬髯抖动,目光如炬,先是仔细审视着地图上那令人不安的图案,又抬头凝望西北方云雾缭绕、层峦叠嶂的远山。那起伏的墨绿色山影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太古巨兽,沉默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龙瘴谷…”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浓眉紧紧锁在一起,形成深深的沟壑,“那地方邪性得很!终年毒瘴弥漫,不辨日月,沼泽暗布,蛇虫滋生,硕大如斗,更有不知名的猛兽盘踞,吼声如闷雷。本地人视其为绝对禁地,罕有人迹,有去无回者十之八九。老辈人传得玄乎,说是古战场万千亡灵戾气所凝,活人进去,九死一生!怨气蚀骨,瘴毒攻心!”
“既是藏宝重地,岂会设在坦途?”萧世仇神色不变,眼中复仇的火焰在残图朱砂的映衬下愈发炽烈冰寒,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迷雾,“险阻,恰是守护者倚仗的天然屏障。郑玄前辈于诏狱暗无天日中所授的机关辨识、毒物应对之法,正是为此等绝地所备。此行,非去不可!”他语气斩钉截铁,那历经诏狱非人磨砺而出的意志如同万古磐石,不可动摇。
慕容飞凝视着萧世仇眼中那近乎偏执却不容动摇的决心,胸中豪气与一股狠劲顿生。他猛地一拍大腿,声响清脆:“好!萧兄弟有此胆魄,我慕容飞岂是孬种?刀山火海,陪你闯了!是掰下龙牙,还是葬身龙腹,且看老天爷的意思!”
他随即转向肃立一旁、面色沉静如水的亲信,“老马!传令下去,船队暂泊于此,进行休整补给,加强警戒。你亲自挑选人手——要最精干的。精通山地攀援、辨识毒物、懂些机关皮毛的优先!王铁锤那老小子不是在船上捣鼓他那点家伙事吗?把他叫来!还有,让‘石头’也准备,他那把硬弓和山里豹子般的追踪本事用得着!”
命令迅速传开,整个船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水手们喊着浑厚的号子,搬运着物资,检查着武器刃口的寒光;篝火在岸边次第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渐浓的暮色,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肉粥,香气混合着江水潮湿的腥气与兵器的铁锈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假的安宁。
萧世仇则独自回到昏暗的舱内,就着桌上那盏摇曳不定、豆大的油灯光芒,将郑玄在诏狱污秽稻草上、借着门缝微光口授的机关破解口诀、毒瘴应对要诀、以及奇门遁甲方位推演的基础法门,摒弃一切杂念,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誊录在数块坚韧的油布上。船舱外水波的摇晃和隐约的人声仿佛都被隔绝开来,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凝聚着那位狱中奇人残存的智慧与生命最后的嘱托,这是他此刻复仇之路上最珍贵、最依仗的臂助。
翌日清晨,薄雾如同轻纱般尚未完全散尽,湿润的水汽凝结在人的眉发之上。一支精悍短小却透着肃杀之气的小队已在岸边集结完毕。除了核心的萧世仇与慕容飞,成员包括:
王铁锤: 船队里资格最老的工匠,须发皆白如雪,皱纹深深刻录着岁月的风霜,背着一个与他瘦小干枯身材极不相称的巨大工具囊,里面塞满了斧、凿、锯、锉、粗细不一的绳索、铁链、机括零件,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移动的杂货铺。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却异常稳定,眼神看似浑浊,偶尔开阖间却透出几十年与木头、金属、机关打交道磨砺出的精明与洞察。
石头(石勇): 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如岸边磐石,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他原是山中最好的猎户,却被侯景爪牙逼得家破人亡,只得投奔慕容飞求一条生路兼报仇之路。身背一张黝黑沉硬、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长弓,箭囊饱满,腰间皮鞘里别着锋利的猎刀和几包气味刺鼻古怪的药粉。他几乎不主动说话,习惯性地微微眯眼,扫视着周围环境的每一处细节,目光锐利如准备扑击的鹰隼,对山林的熟悉与直觉已融入血液,如同野兽。
老马(马长顺): 慕容飞的副手,一个精干瘦削、面容坚毅的中年汉子,负责统筹后勤和护卫指挥,心思缜密。他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六名神情剽悍、肌肉贲张、动作利落沉稳的船队好手,背负着沉重的粮食袋、皮水囊、药物包、备用武器和那些更为沉重的开凿工具。
“出发!”慕容飞目光扫过众人,一声低喝,声如闷雷打破清晨的寂静。
一行人毅然弃船登岸,身影很快没入赣水西岸莽莽苍苍、仿佛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初始时尚可见到些许前人踩踏出的模糊小径痕迹,越往深处行进,林木越发高大蔽日,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筛落下来,投在厚厚的腐殖层上。虬结的粗壮藤蔓如同一条条垂死的巨蟒,缠绕着古老的树干,也纠缠着行人的脚步。脚下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陷没脚踝,散发出强烈潮湿的霉味和植物腐烂的甜腥气息。成群结队的蚊蠓虫虻如同挥之不去的微型黑云,疯狂地叮咬着一切裸露的皮肤,嗡嗡声不绝于耳,搅得人心烦意乱。
王铁锤那柄厚重的开山斧成了队伍的开路先锋,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砍斫声“哆、哆”地在异常寂静、只有虫鸣的林间回荡,不断劈开挡路的枝杈和坚韧的藤蔓网络。
石勇则像幽灵般无声地游弋在队伍侧翼或前方十数丈外,那双猎人的眼睛不断扫视着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每一片异常翻起的落叶、每一根不自然折断的草茎,他偶尔会突然停下,俯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嗅闻,或用猎刀尖端拨开某些可疑的痕迹,然后以简单的手势无声地向后方指引,示意队伍避开可能潜藏毒蛇窝点或大型猛兽巡猎路径的危险区域。
“停!”正午时分,走在最前的石勇突然举起握拳的右臂,低喝一声,声音虽不大却瞬间让所有人定在原地,手臂如铁铸般稳定地指向左前方。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握紧了手中兵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林间空地边缘,横七竖八倒着几具高度腐烂、爬满白色蛆虫和怪异甲虫的野兽尸体(依稀可辨是野鹿和山猪的形态),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破碎扭曲的乌黑色骨骸。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绕行!右边走!那是‘腐骨草’的地盘!千万别碰那些紫黑色的草!”石勇指着空地中央几株颜色妖异、叶片边缘生着细小倒刺、隐隐反射着幽光的暗紫色植物,声音带着明显的忌惮,“沾上它叶片渗出的哪怕一滴汁液,皮肉会快速溃烂流脓,止都止不住,几天工夫骨头都会发黑变脆!这些蠢东西就是不小心闯进去中了招。”他迅速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几颗气味辛辣刺鼻的褐色药丸分给众人,“含在舌下,别吞下去,能提神醒脑,辟除一些秽气,对前面的毒瘴也有点微末效用。”
萧世仇看着石勇熟练的动作,想起郑玄在狱中描述过的几种岭南特有的阴邪剧毒植物,其中就有这腐骨草,特征完全吻合,心头微凛。他默默将郑玄传授的几种应对此类腐蚀性毒液的应急草药特征和寻找方法,在脑中又飞快地回忆确认了一遍。
如此艰难跋涉数日,穿越了无数溪流和密林,地势陡然变得无比险恶。前方不再是连绵的丘陵,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犬牙交错、望之令人目眩的陡峭崖壁,灰黑色的岩石裸露着,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的狰狞伤口。
一道宽阔深邃、几乎看不到对岸轮廓的巨大裂谷,如同天堑般横亘眼前,彻底阻断了去路。谷中蒸腾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淡绿、暗紫三色交织翻涌的雾气,浓稠得如同实质的诡异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谷底,将下方的一切都吞噬在朦胧与死寂之中,深不见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混合着硫磺、腐烂鸡蛋、腐烂植物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腥气的诡异味道,稍微吸入肺腑,便隐隐带来灼烧感和阵阵眩晕恶心。
这便是真正令人闻之色变、望之胆寒的“龙瘴谷”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