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下一:江上遇险

孙老伯弃了竹篙,操起一支短桨,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不再硬抗激流,而是凭借数十年与这条大江搏命的经验,精妙地感知着水流的脉络和风的方向,控制着小船紧贴着江心一处巨大沙洲的阴影边缘,如同贴地飞行的夜枭,向着对岸斜切过去。

这是最隐蔽也最凶险的航道,赌的就是夜色与沙洲的掩护。

小船在绝对的黑暗中破浪前行,只有船头劈开波浪的“哗哗”声、船板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以及渗水在船底汇聚的细微“滴答”声。

萧世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每一次远处江面闪过一点微弱的灯火或传来模糊的桨橹声,都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着匕首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清晰地感受到肩头深处那布包的轮廓,每一次心跳都仿佛与之共鸣——那是他绝不能丢失的基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缓慢流逝。

小船已艰难地越过江心,对岸模糊的黑色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出一丝厚重感。希望,似乎就在那一片墨色之后!

孙老伯紧绷的脊背也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划桨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黎明前最深沉、最黑暗的时刻——

“呜——呜——呜——!”

三声低沉、悠长、如同深渊巨兽从水底发出的悲鸣号角,骤然撕裂死寂的夜空。

声音冰冷、威严、带着碾碎一切的杀伐之气,自上游滚滚而来。

“老天爷!是‘黑蛟营’的催命号!巡江的艨艟!”孙老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手中的短桨几乎脱手!“趴下!别动!别出声!”

萧世仇的心猛地沉入冰冷的江底!

他瞬间将身体压至最低,几乎嵌进船板缝隙。透过船舷一道朽坏的裂口,他惊骇地看到:上游不远处的浓墨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数盏惨白刺眼的风灯。如同黑夜巨兽骤然睁开的凶瞳。

紧接着,一艘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楼船轮廓在灯光下狰狞显现!高耸的船楼如同移动的堡垒,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布着数十个幽深的桨孔,巨大的船首破开江浪,正冷酷地调转方向。

正是“黑蛟营”的艨艟巨舰!

与此同时,巨舰两侧如同鬼魅般窜出三艘体型较小、却快如飞鱼的“走舸”,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呈致命的扇形,切开黑浪,朝着他们这叶孤舟直扑而来。

速度之快,远超想象!

“完了!完了!被盯死了!”孙老伯绝望地哀嚎,浑浊的老眼一片死灰。

“老伯!划!往沙洲芦苇荡里钻!快!!”萧世仇目眦欲裂,低吼声压过惊涛。诏狱炼狱都闯过来了,岂能折在此处?

刻骨的仇恨与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一把抢过孙老伯手中一支短桨,不顾左臂伤口崩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划动冰冷的江水。

小船在两人拼死的搏斗下,如同垂死的鱼猛地摆尾,船头狠狠转向,朝着不远处那片在黑暗中如同救命堡垒般的芦苇茂密沙洲冲去。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发现小船!疑似逃犯!放箭!射沉它!格杀勿论!”楼船上传下一声粗野凶残的咆哮,如同地狱判官的敕令。

“咻咻咻咻——!”

刹那间,无数道撕裂布帛般的凄厉尖啸刺破夜空。

密集的箭雨如同遮天蔽日的死亡蝗群,带着刺鼻的桐油味和金属的冰冷死亡气息,从高大的楼船和疾驰的走舸上倾泻而下。

“咄咄咄咄!噗嗤!咔嚓!” 箭矢如同冰雹般狠狠砸下。

朽烂的船板被轻易洞穿、撕裂!木屑混合着冰冷的江水四处飞溅。

一支沉重的弩箭带着恐怖的动能,“噗”地一声洞穿了孙老伯奋力划桨的左小腿。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裤管和脚下的江水。

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歪,短桨脱手。

萧世仇左肩胛骨处也被一支流矢狠狠擦过。火辣辣的剧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涌出。

他咬碎钢牙,看也不看伤口,更加疯狂地划桨。冰冷的江水已漫过膝盖,小船正在发出解体的呻吟,迅速下沉。

“撑住!就快到了!”萧世仇对着血泊中挣扎的孙老伯嘶吼,声音被箭矢破空和波涛的怒吼淹没。

他双眼赤红,每一桨都用尽全力,手臂肌肉撕裂般疼痛。

就在小船即将一头扎入沙洲边缘那片浓密如墙的芦苇荡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如雷、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响。

一艘包抄而至的走舸,借着惊人的速度和坚固的船头,如同发狂的蛮牛,狠狠撞在了小船的左舷中部!

毁灭性的撞击力瞬间爆发!

早已不堪重负的渔船如同脆弱的蛋壳被巨锤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彻底断裂的恐怖呻吟。

船体从中部被硬生生撞断、撕碎。

断裂的龙骨、飞溅的船板、破碎的船桨…在巨大的冲击波中四散迸射。

冰冷的江水如同张开巨口的洪荒猛兽,瞬间将两人和船骸碎片吞噬!

“噗通!哗啦!”

萧世仇和孙老伯如同断线的木偶,被狂暴的浪头狠狠砸入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江心。

巨大的水压和冲击力让萧世仇眼前一黑,腥涩的江水疯狂灌入口鼻。

沉重的湿衣和脚踝上那截该死的铁镣锁链,如同无形的魔爪,死死拖拽着他,将他拉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抓…板子!”混乱的水流中,传来孙老伯嘶哑绝望、被水呛得断断续续的呼喊。

萧世仇奋力挣扎着蹬水,在翻滚的浊浪中冒出头,看到不远处老人正死死抱住一块较大的船板碎片,脸色惨白如鬼,左腿的伤口在江水中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将周围浑浊的江水都染成了淡粉色。

萧世仇自己也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

冰冷的江水如同万根钢针,疯狂地扎刺着他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臂和肩头,剧痛混合着刺骨的寒冷,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沉重的湿衣和铁镣是致命的负担,每一次试图划水都异常艰难。

“人在水里!没死!放箭!射死他们!”楼船和走舸上爆发出兴奋嗜血的嚎叫。

更多的箭矢如同索命的飞蝗,带着“咻咻”的死亡之音,密集地攒射在两人周围的水面。

“噗噗噗噗!” 箭矢入水的声音就在耳边!一支弩箭几乎是擦着萧世仇的太阳穴射入水中,带起的冰冷水流激得他头皮发麻。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

“老伯!吸气!潜下去!往芦苇根里钻!”萧世仇对着血水翻涌处嘶声大吼,随即自己猛地深吸一口气,将头狠狠扎入冰冷浑浊的江水中。

他强忍着伤口被冷水激发的剧痛、肺部的灼痛和铁镣的拖累,凭借着诏狱水道中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和水性,手脚并用,在水下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片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芦苇根茎潜游。

水下是另一个炼狱。

浑浊,冰冷刺骨,光线微弱得几乎全无。

破碎的船板、漂浮的杂物、被惊扰的水草在身周晃动,如同索命的水鬼。

肺里的空气飞速消耗,胸口憋闷欲炸。

每一次划水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沉重的负担让动作变得笨拙而缓慢。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芦苇!根!活下去!

不知挣扎了多久,就在肺部如同被撕裂,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时,他的手指猛地触碰到了一大片茂密的、带着滑腻淤泥的粗壮根茎。

到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从水中探出头,贪婪地、剧烈地喘息。

浓密的、带着腐败气味的芦苇墙将他包围。暂时安全了!

他立刻回头,在翻涌着碎木和泡沫的浑浊江面上疯狂搜寻。

除了漂浮的杂物和偶尔落下的箭矢激起的水花,哪里还有孙老伯的身影?那片他曾抱着的船板碎片,也消失无踪。

“老伯?孙老伯!”萧世仇压低声音,嘶哑地呼唤,声音在芦苇丛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只有江风呜咽,浪涛拍岸,远处战船引擎般的划桨声和隐约的喧嚣。

那位古道热肠、以命相送的老船工,已然葬身鱼腹。

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他萧世仇的复仇之路而熄灭。

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死死抓住一根芦苇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江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滚落。

然而,刻骨的危机并未解除。楼船上刺眼的风灯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江面,走舸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在附近水域来回穿梭逡巡。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水域。

萧世仇强压下翻涌的悲愤与身体的极度虚脱,凭借着芦苇丛的掩护,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江水和粘稠的淤泥中,一步一陷地向着沙洲深处跋涉。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湿透的衣物如同铅衣,铁镣锁链在淤泥中拖拽,伤口被污水浸泡得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

失血、寒冷、极度的疲惫如同三座巨山,压得他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