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上二:江上遇险
破晓的微光艰难地刺透薄雾,林间小径湿滑泥泞。萧世仇在张猛等人复杂而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朝着野渡口的方向,消失在崎岖山路的尽头。
每一步落下,脚踝残留的铁镣锁链都沉重地拖拽着泥水,留下断续的痕迹。肩头的伤口在“黑玉断续膏”的灼烧下阵阵抽痛,时刻提醒着他怀中的使命。
凭借着郑玄在黑暗中磨砺出的惊人方向感与空间记忆,以及脑海中烙印的张猛地图,萧世仇化身最警觉的幽灵。
他避开所有可能的人烟,专挑荆棘丛生、野兽出没的荒山野岭潜行。渴了,掬一捧冰冷刺骨的山泉;饿了,嚼几口苦涩难咽的野果根茎,或在偏僻得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坳村落里,用张猛给的铜钱换取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每一次交易都速战速决,绝不多言。腰间的匕首紧贴大腿,冰冷的触感是他与这吃人世界对抗的唯一依凭。
身上的伤口在跋涉中反复撕裂、结痂、再撕裂。左臂敷药处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又痛又痒。肩头那处嵌入布包的伤口更是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锐痛,仿佛有烙铁在灼烧深处的皮肉。
他强忍着痛,用路上找到的、气味刺鼻的不知名草药嚼碎了敷在几处较浅的创口上,脑海中疯狂回旋着郑玄传授的机关要诀与行军布阵的奥义,用复仇的意志死死压制着身体濒临崩溃的哀鸣。
几日的餐风露宿、茹毛饮血,他终于抵达了地图上那片标记之地——野渡口。眼前景象与张猛所述一般无二:长江在此拐出一个巨大的、荒凉的河湾,浑浊的江水翻滚着向东奔流,江面辽阔,烟波浩渺,对岸的轮廓在午后的水汽中模糊不清。
岸边芦苇丛生,茂密如墙,一直延伸到浑浊的浅水中。
几艘破败不堪、船板开裂的小渔船如同被遗弃的朽骨,半沉半浮地搁浅在泥滩上,缆绳腐朽。
远离尘嚣的死寂中,只有江风呜咽着掠过芦苇荡,卷起漫天白絮。
按照张猛指点,萧世仇如同狸猫般无声地潜入芦苇荡深处。腐烂的根茎和淤泥没过小腿,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终于,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泥墩上,他看到了一座用芦苇秆和破油毡勉强搭成的低矮窝棚,摇摇欲坠。一个身影佝偻在窝棚外,正费力地修补着一张破烂的渔网。
那人年逾六旬,满头稀疏白发,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翳,透着一股被生活压榨到极致的麻木与挥之不去的警惕。
萧世仇走近,脚步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声响。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瞬间射出鹰隼般的锐利,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一根磨得发亮、顶端削尖的竹篙。
“老丈,”萧世仇停下脚步,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刻意压制的疲惫,“叨扰了。敢问…栖霞山的枫叶,今年红得可好?”
“栖霞枫叶红…”老人重复着这五个字,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萧世仇布满风霜血污的脸,尤其是那双深陷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眸。
片刻的死寂后,那麻木的皱纹似乎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一丝了然。“是张猛那后生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门轴转动,“唉…这世道,活不下去的,都想往江北扑腾…可这江,如今是鬼门关啊!”
他放下渔网,撑着竹篙艰难地站起身,佝偻的背脊显得异常单薄,目光扫过萧世仇褴褛的衣衫和掩不住的伤疲之色:“过江?侯景的‘黑蛟营’…那些穿黑皮的水鬼,比江里的王八还多!艨艟大船,快如鬼影的走舸,日夜在水上犁地!见船就查,稍有不对…”
他枯瘦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眼神空洞,“连人带船…沉江喂鱼!我这把老骨头,就剩下这条比我还老的破船了…”他指了指岸边一艘船板开裂、缝隙渗着黑水的小舢板,船身吃水线深得可怜。
萧世仇理解这绝望。
他默默从怀中取出张猛给的那一小块碎银——已被体温焐得微温,塞进老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中。
银子虽小,分量却沉甸甸地压着老人的掌心。“老伯,实不相瞒,在下身负血海深仇,家破人亡,此身已非己有。江北,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复仇的起点!这点心意您收下,权当船资和…买命钱!若遇不测,您只管自保,不必顾我!萧某绝无怨言!”
孙老伯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块碎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着银子,又抬头看看萧世仇那双决绝到近乎燃烧的眼睛。那眼神里刻骨的仇恨与不惜一切的意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中同样尘封的痛楚——儿子被抓走时绝望的哭喊,杳无音讯的煎熬,最终等来的死讯……
浑浊的老眼里,麻木的冰层碎裂了,涌起滚烫的泪意和一种同病相怜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罢了!罢了!”老人猛地一跺脚,竹篙重重顿在泥地里,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都是被那姓侯的狗贼逼得没活路!老头子我…拼了!后半夜!等月亮被云头彻底捂死的时候!我这条破船,加上这把老骨头,送你一程!不过话说头里,”他盯着萧世仇,眼神锐利,“真要撞上‘黑蛟’,你后生仔骨头硬,跳江!淹死冻死,也好过落在他们手里被活剥了皮!听见没?!”
“听见了!多谢老伯再造之恩!”萧世仇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却又压上更沉的担子——这老人的命,也系于此了。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萧世仇蜷缩在孙老伯那散发着鱼腥和潮霉味的窝棚角落,闭目假寐。精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耳朵捕捉着江面上每一声异样的水响、风声,甚至芦苇摇曳的沙沙声。
夜幕沉沉压下,江风渐起,呜咽着穿过密集的芦苇秆,如同万千冤魂在耳边哭嚎。时间在死寂的紧张中爬行,终于捱到了约定的时辰。
厚厚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残月最后一丝微光,天地间一片墨染般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远处,建康城方向隐约浮动着几点昏黄如鬼火的灯火。
孙老伯如同经验老到的水鬼,动作轻巧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他解开缆绳,将那条破旧不堪的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推离泥滩。
船身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呻吟,浑浊的江水立刻从船板几道明显的裂缝中汩汩渗入。
萧世仇屏住呼吸,猫腰敏捷地跃上船尾,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湿冷的船板融为一体。孙老伯则抄起那根磨得光滑的长竹篙。
“坐稳!莫出声!江流子急得很!”孙老伯压得极低的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竹篙在岸边泥地里一点,小船如同离弦的朽木箭矢,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汹涌的江心。
刺骨的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如同冰刀般刮过萧世仇裸露的皮肤,刚刚敷过药的伤口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小船在湍急的江流中剧烈起伏、摇摆,脆弱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冰冷浑浊的江水不断从裂缝涌上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