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下二:江上遇险
不知挣扎了多久,他终于完全脱离水军的视线范围,来到沙洲中心一处地势稍高、长满枯黄芦苇和稀疏灌木的干燥地带。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江水的腥涩,每一次呼气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他挣扎着坐起,检视自身。
左臂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发胀,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得发亮。肩头那处嵌入布包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抽痛,周围皮肤滚烫。全身湿透,江风一吹,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入骨髓,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
剧烈的寒颤如同打摆子,根本无法控制。
他意识到,致命的威胁已从刀箭变成了寒冷和感染。
若不生火取暖、处理伤口,他很快会变成这荒洲上一具僵硬的尸体。
生火,必须生火!
他环顾四周。
沙洲上除了枯黄的芦苇、干硬的荒草,只有几丛低矮灌木和一些被江水冲上来的朽木枯枝。
郑玄传授的钻木取火之法,是唯一的希望!
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在冰冷的泥地上搜寻。找到一根相对干燥、坚硬的枯木作为钻板,又找到一根笔直、韧性尚存的灌木枝作为钻杆。
用匕首费力地在钻板上刻出凹槽和引火沟。然后,双手掌心死死夹紧钻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开始疯狂地搓动。
“嗤…嗤…嗤…”
钻杆摩擦钻板,发出单调而费力的声响。
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泥水,从他额头滚落。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钻杆和手掌。双臂酸麻得失去知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凹槽里只留下焦黑的木屑和缕缕微弱的青烟,却始终不见火星。
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吞噬着意志。
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难道真的要无声无息地冻死、烂死在这孤洲之上?
师父的遗志,父亲的血仇,谢云裳的泪眼,莫远航的坚持,张猛的期望,还有孙老伯沉江的身影…无数画面在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翻腾,最终汇聚成一股不甘的、微弱的火苗!
“不——!” 萧世仇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狠厉!他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神经,榨取着身体最后一丝潜能,更加狂暴、不顾一切地搓动钻杆。
速度之快,几乎带出残影!
“嗤嗤嗤——噗!”
一缕微弱的青烟骤然浓郁。
紧接着,一点细微的、橘红色的火星,如同黑暗宇宙中诞生的第一颗恒星,在焦黑的木屑中顽强地、微弱地跳跃了一下。
希望!
萧世仇心脏狂跳!他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珍贵的火星连同冒烟的木屑,倒入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团干燥蓬松的枯草绒中。
他如同捧着初生的婴儿,用嘴对着草绒,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吹气。
“呼…呼…”
青烟越来越浓,火星在草绒中若隐若现,顽强地闪烁着。
“呼…呼…噗!”
终于!一团小小的、温暖而明亮的火焰,如同黑暗中的神迹,在萧世仇冻僵的手掌中诞生了!它跳跃着,散发着生命的光和热。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寒冷和绝望!他立刻将火种转移到早已架好的细小枯枝堆上。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燃料,迅速蔓延开来,噼啪作响,驱散着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他如同拥抱久违的亲人,贪婪地靠近火堆,让那温暖的光芒和热量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身体。
有了火,就有了生的锚点。
他迅速脱下湿透的上衣,用匕首在火上烧灼消毒。看着左臂红肿发亮的伤口,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锋利的刀尖毫不迟疑地刺入发炎肿胀的边缘,剜去腐肉和可能残留的污物。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如瀑,他却死死咬住一块木柴,一声不吭!处理完毕,他拿出张猛给的金疮药(油纸包被水浸透,药粉已结成湿块),小心地刮下能用的部分,厚厚地撒在伤口上,再用相对干净的内衣布条紧紧包扎。
接着,他处理肩头那处要害。他极其谨慎地解开包扎,露出那处深深嵌入血肉的布包轮廓。布包被血水和江水浸透,但里面的油纸包裹应该尚存。
他不敢完全取出,只是清理了伤口周围滚烫红肿的皮肉,撒上最后一点药粉,再次用布条紧紧包扎固定。这地图,是他通往复仇的基石,不容有失。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脱。火堆的温暖让他昏昏欲睡。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烤干了剩下的衣物,吃了些被水泡软发胀的肉干,补充着几近枯竭的体力。
然后,他警惕地观察四周。沙洲不大,死寂荒凉。远处江面上,“黑蛟营”战船的风灯如同鬼火,依旧在附近水域游弋闪烁。
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孤岛!
然而,就在萧世仇思考如何利用漂浮的朽木或芦苇制作简易筏子时,天色骤然剧变。原本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瞬间翻涌沸腾。
江风骤然变得狂暴,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卷起漫天沙尘、枯草和芦苇碎屑!平静的江面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油锅,瞬间沸腾。
浑浊的巨浪层层叠叠排空而起,如同无数愤怒的江龙在咆哮、翻腾。
风暴!一场毫无征兆、猛烈到极致的秋日风暴,如同天神的震怒,轰然降临!
“天亡我也?!”萧世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沙洲低洼,在这滔天巨浪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他猛地扑灭尚在燃烧的火堆(火星在狂风中四溅),环顾这绝望的方寸之地。
没有山洞,没有高丘,只有几丛在狂风中疯狂摇摆、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和一处被江水冲刷形成的、浅浅的、积满泥水的土坑.
“呜——呜——!” 狂风卷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无数鞭子,劈头盖脸地狠狠抽打下来,瞬间将他再次淋得透湿。
刺骨的寒冷混合着雨水,疯狂地掠夺着他刚刚恢复的一丝体温。巨大的浪涛开始猛烈冲击沙洲边缘,发出天崩地裂般的轰鸣。浑浊的江水如同贪婪的巨舌,舔舐着沙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猛上涨。
生死绝境,再次以更狂暴的姿态降临。
萧世仇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灰暗,但瞬间被更炽烈的求生意志点燃。他不能死!他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发出一声不屈的咆哮,扑向那个浅浅的土坑,用匕首疯狂地挖掘。
在狂风暴雨中,在泥浆飞溅的地面上,他拼命地为自己挖掘一个卑微的避难所。
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泥浆灌入口鼻。每一次挥匕都异常艰难。土坑在扩大加深,但速度远比不上风暴肆虐和潮水上涨的速度。一个接天巨浪如同移动的山峦般狠狠拍打在沙洲边缘。
“轰——!!!”
冰冷的、裹挟着泥沙和碎木的浑浊江水,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土坑的边缘,将萧世仇连同他刚刚挖出的浅坑彻底淹没。冰冷的绝望再次将他吞噬。
“啊——!” 巨大的挫败感和天地之威带来的渺小感让萧世仇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狂暴江天。风雨如晦,浊浪排空。大自然的伟力在此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残酷与威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不再徒劳挖掘,而是手脚并用,扑向最近一丛最粗壮、根系盘结最深的灌木。
他死死抱住那冰冷湿滑的树干,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蜷缩着埋入土坑边缘尚未被完全冲垮的泥泞里,如同风暴中一片顽强的叶子,用血肉之躯对抗着天地之威。
冰冷的雨水、浪花、泥沙无情地冲刷拍打着他,带走体温,冲击着伤口。意识在无边的寒冷、剧痛和巨大的轰鸣中一点点模糊、沉沦…
“活下去…报仇…揭露他们…” 郑玄临终的嘱托、父亲含恨的面容、谢云裳带泪的眼眸、莫远航焦灼的眼神、张猛沉甸甸的匕首…无数画面在即将熄灭的意识深渊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化为一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
他死死咬住嘴唇,鲜血混合着泥水流下,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抱紧那丛救命的灌木根茎,将身体更深地埋入泥泞,如同埋入大地母亲的怀抱,等待着…等待着风暴的尽头,或者…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