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上一:江上遇险
月光撕破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点清辉,勾勒出溪边剑拔弩张的轮廓。刀疤脸汉子手中的横刀映着冷光,围拢的汉子们眼神如刀,死死钉在萧世仇身上。
“廷尉诏狱?”刀疤脸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上下打量着溪边这个如同从地狱血池捞出的身影:褴褛的湿衣紧贴身体,勾勒出遍布新伤旧痕的轮廓;污泥与半干的血痂糊满头脸,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在月光下燃烧着孤狼般冰冷、疲惫又异常灼亮的火焰;腰间那半截断镣紧握在手中,乌沉沉的,边缘残留着暗红的血锈,像一柄尚未饮饱仇敌血的残兵。
空气凝滞,只有溪水潺潺和粗重的喘息声。
“廷尉诏狱…能从那阎罗殿爬出来的,不是恶鬼,就是…”刀疤脸身旁一个精瘦的汉子低声接口,眼神里警惕未消,却多了几分探究,“好汉贵姓?缘何落得如此境地?”
萧世仇喘息稍平,目光扫过众人手中制式的横刀和劲弩,扫过他们粗布短打却难掩剽悍的身形,最后定格在刀疤脸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泥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狱中磨砺出的血腥气:“萧世仇。侯景、王峻、陈庆之…构陷我通敌叛国,夺我家业,害我家父,将我打入诏狱…酷刑加身…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寒铁,“诸位…可是绿林道上,抗侯的好汉?”
刀疤脸汉子眼中精光一闪,手中横刀微微下垂寸许。“萧世仇?羽林卫萧统领?”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语气中的试探转为一丝凝重,“我是张猛!这几位都是跟着我杀狗官、劫侯贼粮饷的兄弟!张猛久闻萧统领忠义之名,不想竟在此绝境相逢!”
“张猛?!”萧世仇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是巨大的庆幸。郑玄曾提过这位绿林豪杰!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对着张猛抱拳,动作牵扯伤口,眉头微蹙:“原来是张义士!萧某…幸不辱命,逃出生天!全赖一位前辈以命相托!”
“兄弟受苦了!”张猛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萧世仇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处一片冰凉湿漉,更能感受到衣下绷紧的肌肉和尚未愈合的伤口轮廓。
他脸色凝重,回头低喝:“疤瘌眼,快!把咱们带的干粮和伤药拿来!老五,警戒四周!侯景的鹰犬可能还在搜山!”
一个脸上带疤的精悍汉子迅速解下背上的包袱,掏出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和一个粗糙的竹筒药罐。另一个汉子则如同狸猫般无声地窜入林中暗影。
萧世仇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冰冷的食物落入空瘪灼痛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张猛亲自帮他解开湿透的、粘连在伤口上的粗布上衣。左臂被劲弩擦过的伤口皮肉外翻,被江水泡得惨白,边缘红肿。肩头那处深深嵌入的布包更是触目惊心,周围皮肉高热肿胀。
“嘶…”张猛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地用匕首割开布条。“萧兄弟,忍住了!”他沉声道,打开竹筒,里面是气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药膏。他用削尖的树枝挑出药膏,毫不迟疑地涂抹在萧世仇左臂伤口上。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下,萧世仇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再发出第二声。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手上动作更快更稳。处理完左臂,他看向肩头那处被布条紧紧包裹、边缘渗着血水和脓液的伤口,眼神凝重:“这里…?”
“无妨…皮肉伤。”萧世仇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郑玄血书地图的存在,那是比命更重的东西。他接过药膏,“我自己来。”
张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将药膏递过去。“这‘黑玉断续膏’是山里老猎户的方子,止血生肌有奇效,就是疼得钻心。”他脱下自己相对干燥的粗布外衣,“换上,湿衣服裹着,风寒入骨就麻烦了。”
换上带着张猛体温的干燥衣物,敷上那如同滚油灼烧般的药膏,萧世仇感觉一丝微弱的热力从伤口处蔓延开,驱散着蚀骨的寒意。他靠在冰冷的溪石上,闭目调息。张猛等人围坐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警惕地扫向黑暗的树林和江面方向。
时间在紧张与疲惫中流逝。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萧兄弟,”张猛坐到萧世仇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虑,“此地离建康太近,侯景的‘黑蛟营’像疯狗一样沿着江岸搜捕,水陆都在盘查。我们藏身的后山也被盯上了,这次出来就是探路,想找条北上的生路。你要去江北投奔邵陵王?”
“是。”萧世仇睁开眼,目光如电,“血仇未报,家国未复,唯有江北义旗,是我唯一希望。”
张猛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用炭笔潦草勾勒在粗麻布上的简陋地图,几笔蜿蜒代表长江,几个墨点标注着零星村落和山势。“这图简陋,但大致方位不差。眼下最险的就是这江!‘黑蛟营’的艨艟快船日夜梭巡,大码头盘查得苍蝇都飞不过去。只有野渡口,僻静些,但…也有风险。”
他指向地图上长江南岸一处不起眼的、被芦苇符号环绕的弯曲江岸。“野渡口,芦苇荡深处,有个老船工,姓孙。他儿子被侯景的兵抓了壮丁,死在修城墙的苦役里,跟侯景有血仇。暗号:‘栖霞枫叶红’。他若有船,又敢走,是条路子。但…”张猛语气沉重,“九死一生。”
萧世仇接过地图,指尖抚过那代表野渡口的墨点,如同抚过一线生机。“九死一生…也好过坐以待毙。张兄,此图大恩,萧某铭记!”
“说这些!”张猛用力拍了下萧世仇的肩膀(避开了伤处),随即从腰间解下一个瘪瘪的旧皮囊,倒出里面仅有的几枚边缘磨损的铜钱和一小块指甲盖大小、成色黯淡的碎银,又解下自己腰间的匕首——刃口磨砺得雪亮,塞到萧世仇手中。
“穷家富路,别嫌少!这匕首锋利,防身!干粮带好!兄弟,此去…千万保重!若能过江,他日在邵陵王帐下,莫忘了还有一群在江南被侯贼逼得活不下去的兄弟!”
萧世仇紧紧握住匕首和那带着体温的铜钱碎银,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只化作重重一抱拳:“张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必当重逢,共饮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