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下:狱中授业

萧世仇环顾四周(尽管看不见),侧耳倾听。附近似乎没有干净的水源,只有脚下污浊的流水。他咬了咬牙,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破烂的外衣,用力拧干,然后用相对干净的内层布料,小心翼翼地蘸取斜坡上方石壁上凝结的水珠。

石壁冰冷湿滑,水珠并不多,收集起来异常缓慢。

他耐心地收集着,如同采集琼浆玉露。每一滴干净的水珠,都显得弥足珍贵。终于,布料浸湿了一小块。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郑玄嘴边,将那带着石壁冰冷气息和微微矿物味道的清水,一点点滴入老人口中。

郑玄贪婪地啜吸着,如同久旱逢甘霖。几滴清水下肚,他的喘息似乎略微平缓了一些,但身体的颤抖和低烧依旧明显。

“药……” 郑玄的声音依旧虚弱。

萧世仇立刻将指尖蘸取的少量药粉,小心地喂入郑玄口中。苦涩的味道让老人皱紧了眉头,但他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萧世仇也疲惫地瘫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背靠着湿滑的石壁,大口喘息。

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脚踝的伤口在污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和麻木感。他摸索着,想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

“别……浪费……” 郑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声音微弱地阻止,“那药……不多……留着……关键……时候……”

萧世仇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黑暗中郑玄模糊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老人自己伤重垂危,却还在为他节省救命的药物。

“前辈……” 萧世仇的声音有些哽咽,“您……”

“死不了……” 郑玄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匠人特有的执着,“刚才……说到……哪了?哦……对……‘顺’与‘导’……这……排水……主渠……里的……机关……非比……寻常……咳咳……其中……最险……莫过于……‘九曲……回肠……闭息……闸’……”

“九曲回肠闭息闸?” 萧世仇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光听名字,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嗯……” 郑玄喘息着,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凝重,“那……是……一段……极其……狭窄……曲折……的……管道……如同……盘绕的……蛇肠……内部……遍布……压力……机括……一旦……踏入……触发……机关……前后……闸门……瞬间……落下……封死……退路……同时……管道……内壁……无数……细孔……会……喷出……混合了……迷药……和……腐蚀……毒液……的……水雾……顷刻间……便能……让人……昏迷……皮肉……溃烂……化……为……脓血……”

萧世仇倒吸一口凉气!如此歹毒的机关!

“破解……之法……在于……‘快’……与……‘轻’……” 郑玄继续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最后的生命之火,“必须……在……触发……第一个……机括……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整个……‘蛇肠’……段……在……前后……闸门……落下……之前……冲出去……而且……脚步……要……轻……如……鸿毛……踏……雪……无痕……尽可能……减少……对……地面……压力……机括……的……触发……深度……”

快如闪电!轻若鸿毛!在狭窄曲折的管道中?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或者……” 郑玄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带着一丝不确定,“找到……那……控制……毒雾……喷发……的……总……枢……纽……但……那……东西……藏在……管道……外部……一处……极其……隐蔽……的……检修……口……里……位置……老夫……也……记不……太清……了……风险……更大……”

两个选择,都如同悬崖走钢丝,九死一生!

“咳咳咳……” 郑玄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如同煮熟的虾米,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剧烈的咳嗽声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呕吐,腥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前辈!” 萧世仇惊骇万分,扑过去扶住郑玄。入手处一片滚烫!

郑玄在发高烧!刚才冰冷的污水浸泡和剧烈的情绪波动,彻底引爆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药……快……再……给我……一点……” 郑玄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

萧世仇手忙脚乱地再次打开药包,将更多的药粉喂入郑玄口中。郑玄艰难地吞咽着,但咳嗽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剧烈,身体如同风中的落叶般颤抖不止。

他猛地抓住萧世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萧世仇的皮肉里。

“听……听着……” 郑玄的声音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切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若……老夫……撑不住……了……你……必须……自己……走下去……记住……我……教你的……找到……机关的……‘眼’……‘顺’……其势……‘导’……其机……相信……你的……手……和……耳朵……”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排水……主渠……的……入口……应该……就在……前面……不远……水流……汇入……的地方……声音……会……更大……找到它……小心……‘九曲……回肠’……”

话音未落,郑玄的手猛地垂落,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剧烈的咳嗽变成了微弱而断续的倒气,滚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到萧世仇手上,那热度灼得人心慌。

“前辈!郑老!” 萧世仇焦急地呼唤,用力摇晃着郑玄的身体。回应他的,只有老人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萧世仇的心脏。郑玄不能倒下!

他是唯一的指路人,是破解致命机关的钥匙!没有他,前方的“九曲回肠闭息闸”就是真正的鬼门关!

萧世仇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犹豫,将郑玄小心地放平。

然后,他摸索着解开自己破烂囚衣的衣带,又脱下里面相对干净些的里衣(同样湿冷)。他快速地将里衣撕扯成较宽的布条。

接着,他小心地抬起郑玄那条没有受伤(或者说相对完好)的腿。

老人枯瘦的脚踝冰冷得吓人。

萧世仇用撕下的布条,一圈圈、尽可能牢固地缠绕在郑玄的脚踝和膝盖上,将他的小腿和膝盖紧紧地捆绑固定起来,形成一个简易的支撑和牵引点。

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最后一件相对厚实的外衣(虽然早已湿透),将郑玄的上半身小心地包裹起来,试图保留一点可怜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萧世仇将郑玄那条被布条固定好的腿,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用肩膀和脖颈承受着老人的部分重量,一手反手紧紧抓住捆扎在郑玄膝盖处的布条,另一只手则依旧握着那半截断镣探路,同时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前辈,得罪了!我们走!” 萧世仇低吼一声,腰腹和腿部肌肉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扛着郑玄的一条腿,半拖半背着老人滚烫而虚弱的身躯,再次踏入齐膝深的冰冷污水中!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郑玄的重量,冰冷湍急的水流,湿滑的地面,还有脚踝伤口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绳索,死死拖拽着他。

冰冷的污水不断冲击着他和郑玄的身体。郑玄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物传递过来,与周遭的刺骨寒冷形成诡异的对比。

老人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每一次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

“呃……” 肩上和后背承受的巨大重量,让萧世仇的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额头上青筋暴突,汗水混合着污水不断流淌。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身体的极限,不去想前方未知的致命机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前进!带着郑玄冲出去!

水流声越来越大,前方隐约传来水流汇聚的轰鸣。排水主渠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了。

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那传说中吞噬一切的“九曲回肠闭息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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