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上:狱中授业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裹挟着刺骨的阴冷和浓重的土腥霉味,从通道深处汹涌而来。萧世仇每一步踏在湿滑冰冷的石阶上,都如同踩在未知巨兽的舌苔,寒意顺着脚底直窜脊椎。郑玄传授的技艺、怀揣的秘密、还有那焚心的仇恨,是他此刻唯一的光,然而这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面前,也显得如此微弱。他只能依靠指尖在冰冷石壁上留下的触感,以及脑海中那张由声音刻画的逃生地图,艰难地摸索前行。
脚下的石阶似乎无穷无尽,盘旋向下,坡度越来越陡峭。空气愈发潮湿冰冷,带着一种陈腐的、如同积年墓穴般的气息。水流的声音开始出现,最初只是细微的滴答,渐渐汇聚成潺潺的流淌。水汽凝结在石壁上,触手一片滑腻的冰凉。
“贴着……左壁……走……一路……向下……” 郑玄虚弱却清晰的指示在脑海中回响。萧世仇依言而行,左手始终紧贴左侧冰冷湿滑的石壁,右手则紧握着那半截沉重的断镣和冰冷的鱼鳔骨开锁器,既是武器,也是探路的盲杖。
不知向下行进了多久,也许几十丈,也许更深。水流声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更加污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淤泥、腐烂物和某种刺鼻矿物质的腥臭。脚下的石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湿滑、凹凸不平、布满碎石和粘稠淤泥的地面。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每一次抬脚都带起沉重的哗啦声。
前方,水流声变得更加集中,不再是散乱的滴答和浅滩的流淌,而是汇聚成一股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奔流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
“遇……三岔口……走……最右边……窄的……” 郑玄的声音再次浮现。
萧世仇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努力分辨水流的方向。在绝对的黑暗中,听觉成了最可靠的向导。他循着声音最大、最集中的方向摸索前进。很快,指尖触碰到石壁的拐角。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向前,冰冷的石壁在这里分成了三道岔路。
左侧,水流声相对平缓,空间似乎较为开阔。
中间,水流声沉闷,但感觉通道较为宽直。
右侧,水流声最为湍急汹涌,从指缝间传来的气流也最为阴冷急促,而且石壁的触感告诉他,这里的通道异常狭窄、逼仄。
就是这里!最右边那条窄的!
萧世仇毫不犹豫,侧身挤入那条狭窄的通道。空间瞬间变得极为压抑,冰冷湿滑的石壁几乎紧贴着他的身体两侧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腥臭味。脚下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冰冷刺骨,已经漫过了小腿肚。他只能弓着腰,一手扶着湿滑的石壁,一手用断镣探路,在齐膝深、污秽冰冷的黑水中,艰难地跋涉前行。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水流冲击着他的双腿,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阻力。脚踝上尚未解开的另一只铁镣,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冰冷沉重,不断被水下的碎石和杂物绊住。
就在他艰难前行了约莫十几丈远,通道似乎变得更加狭窄,水流也愈发湍急,几乎要将他冲倒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声响!
不再是单纯的水流奔腾,而是夹杂着一种沉闷、连续、如同巨大石磨碾轧般的“嘎吱…嘎吱…”声!这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来自地狱的咀嚼,在狭窄的通道中激起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同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锋锐的破空尖啸,如同无数细密的毒针,刺破水流的轰鸣,钻入萧世仇的耳膜!
危险!致命的危险!
萧世仇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停下脚步,后背死死抵住湿滑冰冷的石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那是什么机关?郑玄并未提及此处有如此明显的异响!
“前……前辈!”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低吼,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回响,充满了惊疑和急迫,“前面……有怪声!‘嘎吱’作响……还有……破风声!”
通道深处只有水流的咆哮和那越来越清晰的“嘎吱”碾轧声回应他。郑玄的声音并未响起。
萧世仇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郑玄……?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郑玄说过,密道年久失修,可能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者陷阱。他必须靠自己!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感知提升到极致。听觉,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成了他唯一的眼睛。他仔细分辨着那“嘎吱”声的节奏和来源。声音来自正前方不远,似乎在水流更深处,带着一种规律的旋转感。而那细微的破空尖啸,则随着“嘎吱”声的节奏,时强时弱,如同无数高速旋转的刀刃切开空气!
旋转的……刀刃?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萧世仇!他曾在羽林卫的武库中见过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些残酷的守城机关图样,其中就有一种利用水力驱动的、巨大的、布满锋利刀刃的旋转绞轮!专为扼守狭窄水道而设计,能将任何试图通过的活物瞬间绞成肉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囚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前方就是一处致命的水下刀轮!郑玄的地图是前朝的,可能这条水道后来被改造过,或者原有的机关因年久失修而暴露了出来!
怎么办?后退?不!后方是死路!唯一的生路在前方!硬闯?那无疑是自杀!水流如此湍急,水下情况不明,那旋转的刀轮足以将他瞬间分尸!
“机关……的……‘眼’……” 郑玄虚弱却充满智慧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无论多么凶险的机关,总有其核心的“眼”!找到它,破坏它,或者……绕过它!
萧世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前进,而是顶着湍急冰冷的水流,艰难地侧身,将身体紧紧贴在石壁上,最大限度地减少水流冲击带来的噪音干扰。他闭上眼(尽管毫无意义),将全部的意志力都灌注到双耳之上,去捕捉那“嘎吱”碾轧声和破空尖啸中最细微的韵律和来源。
声音来自前方约五丈远的水流下方。碾轧声沉重、规律,像是巨大的石质或金属轮盘在轴承上转动。破空声尖锐、密集,如同无数薄刃高速切割空气。两者同步,说明驱动源一致。
他仔细倾听那碾轧声的节奏。每一次“嘎吱”声响起时,破空声都达到最尖锐的顶峰,然后随着碾轧声的减弱而减弱。这说明刀轮的旋转速度并非恒定,而是在驱动力的作用下有一个微小的加速和减速过程!
驱动力的间隙!这就是关键!
萧世仇的心猛地一跳!他再次凝神细听。那沉重的“嘎吱”声,每响三次,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这个停顿极其细微,若非他此刻将听觉提升到极限,根本无法捕捉!如同一个老旧的齿轮在咬合瞬间的微小卡顿!
这短暂的停顿,就是刀轮旋转速度最慢、力量最弱的瞬间!也是这致命机关的“眼”暴露的时刻!如果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冲过去,或许能避开最致命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