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下:巧匠郑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刺痛和眩晕。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战鼓般沉重而狂野的跳动,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以及汗水滴落的微弱声响。

他能闻到通道里浓重的土腥味、霉味、岩石的冰冷气息,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伤口腐败的腥臭和浓烟残留的硫磺氨臭。

怀里的那个破布小包袱,此刻正硌在他的胸口,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郑玄最后塞给他的是什么?是那关乎江南存亡的惊天秘密?还是……?

萧世仇颤抖着伸出手,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着解开那个用肮脏破布紧紧包裹的小包袱。触手是粗糙的布纹,还有布包里面几样形状各异的、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一取出,摊放在冰冷的膝头,用指尖如同盲人阅读般,细细地摩挲、感知、辨识。

首先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并不规则的薄片。触手冰凉光滑,质地非金非玉,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上面似乎……刻着东西?

萧世仇的指尖顺着薄片的表面细细划过,感受着那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凹凸纹路。

是线条!是地图!

虽然无法“看”清全貌,但那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峦轮廓、以及几个关键节点的特殊标记,通过指尖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海。

这难道就是……郑玄听到的、侯景等人觊觎的藏宝图?指向那足以左右战局的军械库和私军兵符?

第二样,是一个更小的、只有拇指指节大小的硬物。形状奇特,似乎是……半片玉佩?

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但表面异常光滑温润,上面似乎也雕刻着极其精细的纹路,摸起来像……鱼鳞?阴阳鱼佩的一半?侯景掌握的那一半密钥?

第三样,是一个扁平的、用某种坚韧兽皮(也许是老鼠皮?)缝制的小小袋子,里面装着几根长短不一、打磨得异常精细的骨针和骨签,还有一小卷同样由兽皮切割成的、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线”。

这是郑玄的微型工具袋!是他在这地狱中赖以生存和创造奇迹的武器库!

最后,还有一小块用油纸(也许是牢饭包裹物?)仔细包裹的东西。萧世仇小心地打开,指尖触碰到一种细腻干燥的粉末,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丝苦涩。

是药粉?郑玄为自己准备的伤药?还是……?

萧世仇的指尖停留在这些冰冷的物件上,感受着它们所承载的重量。郑玄将他用生命守护的秘密、他赖以生存的技艺、甚至可能是他最后一点救命的药物,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这份沉甸甸的托付,比怀中的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活下去……揭露……他们……!”

老人最后那虚弱却无比清晰、充满了无尽恨意与期望的声音,再次在萧世仇的耳边轰然响起,如同黄钟大吕,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前辈……” 萧世仇攥紧了手中的半片鱼佩和兽皮工具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溃烂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和翻涌的滔天恨意。

郑玄选择留下,用自己残存的生命为他争取最后的生机,用浓烟迷惑守卫,掩护他的逃脱。那决绝的背影,那塞入怀中的重托,此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瞬间焚尽了身体的痛苦和虚脱!

陈庆之!王峻!侯景!还有那些藏在龙袍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萧世仇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是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但那深陷的眼窝中,却爆射出比地狱烈火还要炽热、还要冰冷的寒芒!所有的痛苦、疲惫、绝望,在这一刻都被那名为复仇的意志彻底碾碎、淬炼!

他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挣扎着站了起来。

沉重的脚镣拖曳在石阶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此刻,这声音不再是束缚的哀鸣,而是迈向复仇之路的战鼓!

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将郑玄交给他的地图薄片、半片鱼佩、工具袋和药粉包,重新用那块沾染着血污和汗渍的破布仔细包裹好,贴身塞入怀中最深处。

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心脏,如同郑玄那不屈的灵魂在与他同行。

然后,他拿起了那根救他脱困的鱼鳔骨开锁器。冰冷、坚硬、带着死亡气息却又代表自由的锋锐,在黑暗中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汹涌的杀意,微微震颤。

脚镣!必须解决掉它!这沉重的枷锁不仅会拖慢他的速度,在狭窄的密道中更是致命的障碍,其碰撞声更是随时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蹲下身,摸索到脚踝上那冰冷沉重的镣铐。锁具的结构比牢门上的大铁锁更为复杂、坚固。

他回忆着郑玄的教导:找到机关的“眼”。指尖在冰冷粗糙的镣铐表面细细摸索,感受着每一道铸造的接缝,每一个微小的凸起和凹陷。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镣铐上。

找到了!

在锁具侧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指尖触碰到一个比其他地方稍显光滑、微微凹陷下去的小圆点!

这就是锁具内部的联动机括最核心的受力点!是它的“眼”!

萧世仇毫不犹豫,立刻取出郑玄工具袋里一根最细最尖的骨签,又从怀里掏出那小块包裹开锁声的鱼鳔内膜。

他将鱼鳔膜紧紧包裹在锁具“眼”的周围,尽可能隔绝声音。然后,将那根细如牛毛、却坚硬无比的骨签尖端,精准地抵在那个凹陷的“眼”上!

力量!角度!速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意念和残存的力量都凝聚在指尖和手腕之上。回忆着郑玄传递鱼鳔骨开锁器时,那枯瘦手指上传来的微妙力道和角度。

手腕猛地一抖,力量如同毒蛇吐信般爆发!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针尖刺破水囊的闷响,被鱼鳔膜吸收了大半!

“咔哒!咔哒!咔嚓!”

一连串细微却清晰的机簧弹动声从锁具内部传来!

紧接着,脚踝上那束缚了萧世仇不知多久、勒得皮开肉绽、几乎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沉重铁镣,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轻响,“啪嗒”一声,从中断开,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自由!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力量感瞬间席卷全身!虽然另一只脚上的镣铐依旧存在,但断掉一边,行动能力已然大增!

萧世仇猛地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那只终于摆脱了千斤枷锁的脚踝,尽管伤口依旧剧痛,但那种挣脱束缚的感觉,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弯腰捡起那半截沉重的断镣,冰冷的金属在手中沉甸甸的。他没有丢弃,而是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这不仅仅是废铁,在黑暗的密道里,它或许能成为一件致命的武器,或者……触发某些非致命机关的探路石。

他侧耳倾听,通道深处死寂一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上方地牢的动静已经完全隔绝。浓烟的效果和石板的闭合暂时迷惑了守卫,但危险并未远离。

侯景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可能会调集人手,强行破开石板,或者寻找其他入口。

必须立刻前进!

萧世仇最后“回望”了一眼上方那被厚重石板封闭的、如同坟墓般的地牢方向。郑玄那虚弱却坚毅的身影,那刻满地图的石壁,那传递工具的缝隙,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前辈,您看着。” 他在心中无声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泪和刻骨的仇恨,“我萧世仇在此立誓,定要活着出去!用陈庆之、王峻、侯景以及所有构陷者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您的冤魂!用这江山重归清明,告慰您的在天之灵!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堕无间!”

誓言无声,却在黑暗的通道里激荡起凛冽的杀意和决绝的回响。

他不再犹豫,转过身,面向通道深处那无尽的、散发着土腥味和陈腐气息的黑暗深渊。

他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断镣和那根冰冷锋锐的鱼鳔骨开锁器,如同握住了复仇的利刃。

然后,他迈出了在这条染血之路上真正的第一步。

脚下是冰冷湿滑的石阶,前方是未知的致命机关和可能存在的追兵,但萧世仇的步伐却异常沉稳。

郑玄传授的技艺,怀中的秘密,还有那足以焚天煮海的仇恨,成为了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和力量源泉。

复仇之路,始于这地狱之下的第一步。他像一柄终于脱鞘的复仇之剑,带着无边的戾气和郑玄最后的寄托,义无反顾地刺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暗腹地。

每一步落下,都在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秘道中,踏响了一声通往毁灭与新生的沉重足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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