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上:隔墙传音

第14章上:隔墙传音

廷尉诏狱的地牢深处,时间已彻底失去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更鼓报晓,唯有永恒凝固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一的声响,是远处渗水“滴答……滴答……”落下的单调回声,如同缓慢而精准的丧钟,一下下敲在濒死的心上。空气是凝固的毒胶,混合着腐烂、排泄物、脓血和冰冷石壁散发出的阴湿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冰冷的铁锈和淤泥强行灌入肺腑。

萧世仇蜷缩在角落,背脊紧贴着冰冷刺骨、不断渗出寒水的石壁。身上的伤口在持续的低烧和败血症的侵蚀下,无时无刻不在灼烧、抽痛。

脚踝上沉重的铁镣,边缘早已深深勒进因反复溃烂肿胀而变得紫黑发亮的皮肉里,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饥饿如同跗骨之蛆,胃袋在空虚中痉挛扭曲,发出空洞的哀鸣,啃噬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

身体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一点点麻木,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艰难浮沉。

“活下去……报仇……” 叔父萧远泣血的嘱托,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在每一次意识即将沉沦的深渊边缘,猛地将他拉回一丝清明。然而,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绝望面前,这信念也变得飘摇欲坠。复仇?在这比坟墓更深的地底,连光都是奢望,何谈复仇?

就在这时,对面角落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地牢的沉寂。

是郑玄。

萧世仇涣散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心脏因这活人的声息而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即,他听到铁链拖动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伴随着郑玄粗重艰难、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新来的……” 郑玄那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还……活着吗?”

萧世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气音,算是回应。他依旧警惕,但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个能说话的同命者,哪怕只是声音,也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

郑玄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寡言,喘息片刻,继续道:“光有……入口……没用……这鬼地方……想出去……得……有路……”

路?萧世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昨夜郑玄揭示的秘道入口如同炽热的烙铁,在他濒死的意识里烫下了深刻的印记。

生的希望在黑暗中燃烧,驱散了这销肌蚀骨的寒意和麻木。他强撑起精神,身体微微前倾,在绝对的黑暗中“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路……怎么走?” 萧世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灼烧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黑暗中,郑玄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似乎他在艰难地挪动身体。接着,是手指在冰冷粗糙石壁上反复摩擦、刮擦的“沙沙”声。那声音异常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执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

“听好……” 郑玄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却又凝聚着最后的心力,“入口……在脚下……但……出口……远得很……”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刻印在萧世仇的脑海里:“这密道……不是……直路……它……要……钻过……整个……诏狱……地下!像……地龙……穿行……最后……通到……宫墙……之外……西面……靠近……清凉门……的……乱葬岗……”

钻过整个诏狱地下!通到宫墙之外的乱葬岗!

萧世仇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这路径之长、之险,远超他之前的想象。这意味着他们要在黑暗逼仄的地下穿行漫长距离,随时可能迷失方向,或者撞上坚硬的岩层、坍塌的土石,甚至……闯入其他地牢之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沙沙……沙沙……” 手指刮擦石壁的声音没有停歇,反而更加急促用力。郑玄一边刻画,一边艰难地继续描述:“路线……曲折……岔道……不少……老夫……在……墙上……画给你……看……”

萧世仇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索着自己这边的石壁。触手是冰冷潮湿、布满苔藓和凹凸不平棱角的石头。

他立刻明白,郑玄是在用他那双饱经磨难的匠人之手,用指甲或磨尖的石块,在坚硬的石壁上刻下逃生的路线图!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这就是唯一的光明!

“记住……关键……” 郑玄喘息着,声音因用力刻画而微微发颤,“入口……下去……先……直行……约……二十丈……遇……第一个……三岔口……走……最右边……那条……窄的……然后……贴着……左壁……走……一路……向下……坡度……陡……小心……”

他描述得异常细致,如同在描绘一件精密的器物。哪里需要转弯,哪里需要攀爬,哪里可能有积水,哪里可能有塌陷的危险……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

萧世仇屏住呼吸,全部的意志力都凝聚在双耳之上,贪婪地捕捉着郑玄吐出的每一个字,同时在脑海中疯狂地构建着那条蜿蜒曲折、通向自由的黑暗通道。

“……最后……一段……最难……” 郑玄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刮擦声也慢了下来,“要……爬过……一段……极窄的……石缝……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出去……就是……乱葬岗……外面……有……块……半埋的……断碑……做……记号……”

路线图似乎刻画完毕,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终于停了下来。郑玄的喘息声如同拉破的风箱,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图……刻好了……” 郑玄的声音气若游丝,“就在……我这边……墙上……你……记在心里……机会……只有……一次……”

萧世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着新生的力量和未知的恐惧。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拳头在黑暗中捏紧,指甲深深嵌进满是污垢和伤口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希望的珍贵。

“光有……路……还不够……” 郑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得……等……时机……守卫……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甬道……两头……会有……半盏茶……空隙……”

半盏茶的空隙!

萧世仇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两个时辰的漫长等待,只为那转瞬即逝的半盏茶功夫!这简直是与死神赛跑!他立刻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从身体无尽的痛苦和虚弱中抽离出最后一丝清明,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时间的捕捉上。

没有滴漏,没有更鼓,只能依靠身体的本能和对那远处滴水声的默数。他闭上眼(尽管睁眼闭眼并无区别),将全部感知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

每一次水滴落下,就在心中刻下一道痕迹。心跳的节奏、血液奔流的微弱声响、郑玄时断时续的沉重呼吸……都成了他推算时间的参照。

一息……两息……十息……百息……

他竭力回忆着平日里一盏茶大约能默数多少下,以此推算半盏茶的时间长度。这枯燥而紧张的默数,成了对抗黑暗、痛苦和绝望的唯一武器。生的希望,就维系在这脆弱的、自我感知的时间流沙之上。

时间在无声的默数中艰难流淌,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就在萧世仇感觉那“半盏茶”的空隙即将来临,全身肌肉都因高度紧张而微微颤抖,准备迎接那决定命运一刻的瞬间——

“哒…哒…哒…”

一阵清晰、沉稳、带着回音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甬道尽头传来!由远及近!

这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萧世仇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脚步声!

是狱卒!

不是换岗的间隙!而是该死的巡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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