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中：狱中的异客

萧世仇依旧沉默，但紧绷的神经在对方这近乎自言自语、带着自嘲的话语中，微微松动了一丝。这语气，不像狱卒的爪牙。

“看你……进来时……动静不小……得罪了王阎王？”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指向性，“还是……侯景？”

听到“王峻”和“侯景”的名字被如此直白、甚至带着轻蔑地提起，萧世仇的心猛地一跳！敢在这地牢里直呼其名，此人身份绝不简单！他依旧没有出声，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竖起了耳朵。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如同夜枭啼鸣：“呵……戒备心……还挺重……放心……老头子我……半截身子……埋进这烂泥里了……没力气……也没心思……害你……”

喘息了片刻，他仿佛在积蓄力气，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能进这‘绝户窖’的……要么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要么是……碍了不该碍的……路……咱们……都是……将死之人……聊聊？”

将死之人……聊聊？在这比坟墓更深的地底？萧世仇心中五味杂陈。对方的坦率和直白，消解了他一部分的敌意。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同样被这黑暗吞噬的可怜人？他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尝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吐出一个模糊嘶哑的气音：“……水……”

“水？”对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这里……没有水……只有……尿和……烂泥……”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省点力气……少说话……能熬……久一点……”

一阵沉默。只有两人沉重艰难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我……姓郑……郑玄……”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主动报出了姓名，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呢？年轻人……总该……有个名字吧？”

郑玄？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但萧世仇在混沌的脑海中一时无法搜寻到确切信息。对方主动示好，似乎并无恶意。

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个能说话的同命者，哪怕只是声音，也像一根救命稻草。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力气，终于吐出了嘶哑的两个字：“萧……世仇……”

“萧……世仇？”郑玄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羽林卫……萧统领？”

他竟然知道自己！萧世仇的心再次提起！在这绝对黑暗的地牢里，对方仅凭一个名字就道出他的身份，这绝非寻常囚徒！

“看来……传言非虚……”郑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感慨，似惋惜，“年轻有为……国之栋梁……竟也……落得如此田地……这世道……咳咳……”又是一阵咳嗽。

“你……如何……知我？”萧世仇强忍着不适，艰难地问道。警惕再次升起。

郑玄咳嗽平息后，喘息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王阎王……以此案……向侯景邀功……升官发财……我虽身陷囹圄……耳朵……还没聋……”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和一种置身事外的苍凉，“更何况……能让他把你……扔进这‘绝户窖’……说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对你……是恨之入骨……也……怕得要死……”

恨之入骨！怕得要死！郑玄的话像冰冷的针，刺中了萧世仇心中最深的伤口和最强烈的恨意！陈庆之！王峻！侯景！他紧咬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恨……有用吗？”郑玄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恨……只会……烧干你自己……更快地……变成……一堆枯骨……”

萧世仇沉默了。郑玄的话残酷，却真实。复仇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在这绝境中，这火焰只会加速他的灭亡。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黑暗中，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年轻人……”郑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和……某种深藏的决绝，“你……想出去吗？”

出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萧世仇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出去？离开这地狱？

这可能吗？在这连光都无法透入的绝地？

希望的火星，被这简单的两个字瞬间点燃！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和绝望压了下去。

这可能吗？这会不会是又一个陷阱？一个诱使他暴露更多、或者给予他虚假希望再狠狠碾碎的残酷游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怀疑而剧烈颤抖。

“我说……”郑玄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你……想不想……活着……离开……这座……活人墓？”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萧世仇的心上。渴望如同野草般疯长！但理智告诉他，这太荒谬了！他嘶声道：“如何……出去？这地牢……插翅难飞！”

“插翅难飞？”郑玄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那是……对……不知道路的人……而言……”

路？萧世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难道……？

“老夫……郑玄……”郑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前朝……宫廷……将作大匠……”

将作大匠！萧世仇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想起来了！郑玄！那个传说中技艺通神、主持修建过前朝数座皇家宫殿和秘道的传奇匠人！据说他因不满权贵奢靡，辞官归隐，后来不知所踪！他……他竟然也被关在这廷尉诏狱？在这最底层的地牢？！

“侯景……还有他背后……那些……藏在……龙袍影子里的……硕鼠……”郑玄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们……想……重修……一条……直通……宫外……的……秘道……用来……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运送……财宝……甚至……死士！”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他们……找到了我……威逼……利诱……要我……交出……前朝秘道……图纸……并……主持……修缮……”

萧世仇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宫廷秘道，侯景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