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上:狱中的异客

廷尉诏狱的地牢,是地狱的第十八层。

这里没有“地字七号”囚室那偶尔透过门缝渗入的、微乎其微的光线,没有甬道里间隔的、摇曳着死亡气息的火把。这里只有永恒的、绝对的、能吞噬一切形体和意识的黑暗。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

空气不再是污浊,而是凝固的毒胶。极度的潮湿混合着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无法形容的恶臭:尸体高度腐败的甜腻腥气、排泄物发酵的刺鼻酸腐、伤口脓血滋生的病菌霉味、以及一种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阴冷入骨的寒意。

每一次呼吸,都像强行将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淤泥灌入肺腑,沉重得令人窒息。冰冷的石壁不断渗出寒彻骨髓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同样冰冷潮湿的地面,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绝望的回响,如同地狱的秒针,精准地切割着囚徒残余的生命。

萧世仇就蜷缩在这片连鬼魂都要颤栗的黑暗深渊里。

他被转移到这里,是那次与狱卒冲突的直接后果。王峻的“特别关照”从未停止,狱卒们变本加厉的折磨终于触碰到了他忍耐的极限。

在一次故意克扣的、掺杂了沙砾的馊饭被踢翻后,积压已久的怒火和濒临崩溃的意志让他像受伤的野兽般扑向了那个狞笑的狱卒。混乱中,他不知从哪里爆发的力量,竟将对方撞倒在地。代价是惨重的——他被几个如狼似虎的狱卒拖进刑房,又经历了一轮非人的“招待”,然后像一袋破败的垃圾,被扔进了这传说中“有进无出”的地牢。

此刻的他,身体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新添的鞭伤烙在旧创之上,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脚踝上沉重的铁镣,其边缘已深深嵌入因反复溃烂肿胀而变得紫黑发亮的皮肉里,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高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缠绕着他,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却在冰寒的地气和灼热的内火夹击下,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严重的伤口感染引发了败血症,毒素在血液里奔流,带来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战和无法抑制的恶心感。

饥饿,更是最原始的酷刑。

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扭曲着、抽搐着,发出空洞的哀鸣。

被扔进来时那点可怜的馊食早已消耗殆尽,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一丝丝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抽走。

身体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一点点麻木,感官开始错乱。他时而听到死去的父亲在耳边叹息,时而看到谢云裳泪流满面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时而又感觉陈庆之、王峻等人扭曲的笑脸在眼前晃动,发出无声的嘲讽。幻觉与现实交织,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活下去……报仇……” 叔父萧远那泣血的嘱托,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在每一次意识即将沉沦的深渊边缘,猛地将他拉回一丝清明。

然而,在这绝对的黑暗、极致的痛苦和无尽的绝望面前,这信念也变得如此脆弱,如此渺茫。

每一次挣扎着清醒,都需要耗费他仅存的生命力。

复仇?

在这比坟墓更深的地底,连光都是奢望,何谈复仇?

希望,如同被投入这墨池的微尘,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这地牢本身,沉重地压了下来,要将他彻底碾碎、同化。

“就这样……结束了吗?”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哑地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不甘。放弃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沉入这永恒的黑暗,似乎比忍受这无休止的痛苦和毫无希望的挣扎,来得更为轻松。

就在他意识涣散,身体和精神都滑向彻底崩溃的边缘,那点名为“萧世仇”的生命之火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骤然划破了地牢死一般的寂静!这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猛烈,如此……真实!它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萧世仇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瞳在黑暗中下意识地聚焦(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人声”而狂跳起来!这里……还有别人?!不是幻觉?这咳嗽声……痛苦,虚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轻微哗啦声,仿佛声音的主人正痛苦地蜷缩、挣扎。

萧世仇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去倾听。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到了!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喘息声,那铁链声,真实无比!这死寂的地牢里,竟然还有另一个活着的囚徒!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警惕。在这吃人的地狱,任何活物都可能是威胁。

是狱卒故意扔进来折磨他的?还是某个被王峻收买、伺机套话或暗害他的囚犯?

经历了太多的背叛和阴谋,萧世仇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对任何靠近的存在都充满了本能的戒备。

他强忍着剧痛,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竖起全身的尖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断断续续的痛苦咳嗽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地牢中已无时间概念),当那剧烈的咳嗽声终于平息,只剩下一阵阵压抑的喘息时,一个极其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新来的……?”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对面或斜侧方的角落。语调平静,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萧世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没有回应。他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黑暗中,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沧桑:“这鬼地方……咳嗽几声……都能震得骨头缝疼……咳咳……不过……也好……至少证明……还没烂透……”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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