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下二:时局动荡

差役想起了王峻在侯景叛乱消息传来后,那张因为恐惧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以及那如同寒冰地狱刮出的命令:“看好衙门!任何人不得擅入!尤其是关于萧世仇那个死囚的事!谁敢再提,谁敢替他说话,一律视为侯景逆党同伙!格杀勿论!”

差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甩掉烫手山芋般,狠狠地将莫远航递过来的金锭打落在地!

金锭撞击石阶,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狗东西!你想害死老子?!”差役厉声咆哮,眼中凶光毕露,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拿着你的脏钱滚!再敢纠缠,老子立刻把你当侯景反贼的同党抓起来,扔进大牢和王峻大人亲自‘关照’你的萧将军作伴去!王尚书有令,萧世仇乃铁案逆犯,罪不容诛!任何人不得再议!尤其是在这非常时期,谁敢替他喊冤,就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想劫狱还是想造反?!滚!”

差役的眼神凶狠得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狼,那赤裸裸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骤然降温。

莫远航的心,如同那几锭滚落尘埃的金子,彻底沉入了冰冷刺骨的绝望深渊。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这盆混杂着恐惧和暴戾的冰水,无情地、彻底地浇灭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几锭沾了泥土的金子,那是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希望,此刻却像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佝偻着腰,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捡金子,而是仿佛想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他缓缓地、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差役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深深扎入他的灵魂。

乱世之中,公道何在?天理何存?连喊冤的路,都被这血腥的权力彻底堵死、焊牢了!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都官衙门那象征着绝望的门槛,如同行尸走肉般踉跄地走在混乱不堪、如同末日废墟的街道上。

四周是奔逃哭喊的人群,是燃烧着、发出噼啪爆响的房屋,是绝望的嘶吼和暴徒的狞笑。这一切外界的疯狂与混乱,与他内心那一片死寂的荒凉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世流民最凄惨、最无助的图景。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廷尉诏狱那高耸的、在远处灰暗天幕和滚滚浓烟映衬下更显阴森恐怖的狱墙。

那墙,如同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吞噬一切的洪荒巨兽。

萧将军……莫远航心中默念,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早已粗糙不堪的掌心,渗出的鲜血混着泥土,滴落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他像一头困兽,在绝望的街头徘徊,目光茫然地扫过混乱的人潮,寻找着那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最后的机会。

深宫余烬:帝王末路的冰冷搁置

而在那已然沦陷、被叛军掌控的深宫之中,在叛军环伺、血腥味尚未散尽的太极殿内,老迈的梁武帝萧衍,如同一截被彻底抽干了生机的朽木,瘫坐在那象征无上权力、此刻却冰冷刺骨的御座之上。

殿内一片狼藉,珍贵的器物碎片散落一地,梁柱上还残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龙涎香燃烧殆尽的焦糊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侯景及其党羽那得意忘形的狞笑,似乎还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荡。

他刚刚被迫签署了那份足以将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己诏”,承认自己“年老昏聩,宠信奸佞(名单由侯景拟定)”,致使“国事蜩螗,逆贼(指萧纶等反抗者)坐大”。

同时,他还签署了另一份沾满鲜血的名单——诛杀“奸佞”的诏书,亲手将那些曾对他忠心、或仅仅是不依附侯景的官员,送上了断头台。

他握着御笔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墨迹在诏书上洇开,如同他心中流出的血泪。最后一点帝王的尊严,也被他自己亲手碾碎,践踏在尘埃里。

极度的恐惧(对侯景随时可能挥下的屠刀)、无边的屈辱(被逼自污)、以及那几乎将他灵魂都抽空的巨大无力感,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浑浊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那曾经象征祥瑞、如今却如同无数双嘲讽眼睛的藻井图案。

侯景的叛乱,如同天崩地裂,彻底打碎了一切原有的秩序和规则。

许多原本被王峻、侯景视为“重要”的事情,比如彻底坐实萧世仇的罪名、榨取其最后的价值或将其折磨致死,在这改天换地的巨大冲击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被暂时遗忘了。

当一个忠心耿耿、同样面无人色的老内侍,趁着侯景党羽暂时离开大殿的空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御座,用细若蚊蚋、带着无尽悲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那……那羽林卫前统领萧世仇的案子……王尚书那边……是否还要按原旨意……”时,萧衍那如同枯木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殿内只有寒风穿过破碎窗棂的呜咽。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萧衍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唇,用一丝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湮没、如同墓穴中飘出的气息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冰冷麻木的字:

“搁……置……”

这个决定,绝非出于对萧世仇的丝毫怜悯,更非对那桩冤案真相的突然醒悟。纯粹是因为,在他自身难保、王朝倾覆、皇权彻底沦为笑柄的巨大灾难面前,一个将领的生死,一个案件的所谓真相,已经渺小卑微到如同尘埃,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声“搁置”,如同一片在滔天巨浪中翻滚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入了侯景叛乱掀起的血海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它却阴差阳错地,如同命运之神一次无心的拨弄,为廷尉诏狱深处那个濒临绝境、在仇恨中蛰伏等待时机的灵魂,赢得了一丝极其微弱、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喘息的空间。

王峻急于在新主子侯景面前表现,暂时将注意力全部投向了“平叛”和清洗更大的目标,萧世仇这个“死囚”,反而被暂时遗忘在黑暗的角落。这短暂的“搁置”,成为了风暴眼中唯一一块诡异的、却至关重要的浮木。

建康城,彻底沦陷于混乱与杀戮的漩涡中心,在血与火中痛苦地呻吟、沉沦。

廷尉诏狱,在末日图景中维持着它凝固的黑暗,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

萧世仇在伤痛与仇恨中蛰伏,如同磨砺爪牙的困兽,积蓄着每一分力量,敏锐地捕捉着外界传来的每一丝异动,等待着那渺茫却可能致命的变数。

莫远航在绝望的街头徘徊,如同迷失的孤魂,寻找着最后一线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而谢云裳,则在陆府那精致的囚笼里,舌下紧压着那张染血的布条,眼神沉静如深潭,准备进行一场关乎两人性命的、孤注一掷的智斗豪赌。

时局动荡,乾坤倒悬,命运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每个人都被卷入这毁灭的洪流,挣扎求生,飘向那深不可测、凶险万分的未来。

唯一不变的,是那深埋于心的不屈意志和对黎明终将到来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顽强不灭的期盼,在无边的黑暗与血腥中,艰难地摇曳着,不肯熄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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