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上二：时局动荡
陆府西院：精致牢笼中的智斗
与此同时，在远离诏狱血腥与混乱的另一处牢笼——御史中丞陆昭明的府邸深处，谢云裳同样被囚禁在名为“保护”、实为掌控的精致绝望之中。
她所在的院落，位于陆府后院幽僻的一角，花木扶疏，假山玲珑，亭台精巧，一池寒水倒映着灰蒙的天空，环境清幽雅致，与府外的喧嚣混乱隔绝。
然而，再美的牢笼也是牢笼。坚固的院门日夜有健仆把守，窗户被加装了粗壮的铁条，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的回廊和房间，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陆昭明以“侯景乱党威胁”、“保护谢小姐安全”为名，实则是将她作为要挟萧世仇就范、钳制谢家势力，以及满足自己那病态占有欲的珍贵筹码。
最初的惊恐、无助和绝望的泪水流尽之后，谢云裳骨子里的坚韧和世家贵女浸淫多年的智慧与定力，如同沉沙中的明珠，开始熠熠生辉。
她深知，哭泣、哀求、绝食，这些弱者的姿态，在陆昭明这等冷酷政客面前毫无用处，只会让看守者更加轻视，甚至可能招致更严密的监控或侮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在暴风雨中稳住船舵。每日清晨，她依旧对镜梳妆，将乌发一丝不苟地绾起，纵然素衣荆钗，也要保持仪容的整洁与从容。她让看守的仆妇寻来书籍（多是些女诫、诗集），每日端坐窗前，或静心阅读，或提笔临帖，甚至向看守讨要了古琴，在院中凉亭焚香抚琴。琴声悠扬，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婉，却更显其镇定。
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和世家风范，如同无形的屏障，反而让看守她的仆妇和丫鬟们感到一丝敬畏和……难以理解的好奇。
她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和身边的人，如同一位潜入敌营的细作。
负责看守院门的健仆头目姓赵，是个沉默寡言、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对陆昭明似乎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他像一尊门神，几乎寸步不离院门，对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投以审视的目光。
负责她日常起居、端茶送水的是一个叫小莲的丫鬟，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身量纤细，面容清秀，但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手脚还算麻利，但总是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不敢与她有丝毫眼神接触，问话也是细声细气，答非所问。
还有一个负责送一日三餐的粗使婆子，姓李，嗓门大，走路带风，脸上总是带着市井的油滑和一种对府内秘辛的莫名兴奋，似乎知道不少府里的闲言碎语和外面的风吹草动。
谢云裳明白，想要在这铜墙铁壁中撕开一道缝隙，将消息传递出去，突破口很可能就在这个看似胆小怯懦的小莲，或者那个看似粗鄙却可能嘴碎的李婆子身上。
她选择了小莲作为首要目标。她开始尝试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建立一种微妙的、超越主仆的联系。
起初只是在她送茶时温和地问候一句：“小莲，辛苦了，外面天寒，多穿些。” 或是将自己省下的、陆府送来的精致点心（她故意留下一些），用干净的手帕包好，在小莲收拾房间时，不着痕迹地塞到她手里，低声道：“拿着，垫垫肚子。”
小莲起初受宠若惊，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像捧着烫手山芋，眼神惶恐地瞥向门口，生怕被赵头目看见。但在谢云裳持续不断的、不带任何施舍意味、只有纯粹善意的举动下，小莲那厚重的戒备心，如同春阳下的薄冰，开始一点点融化。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惶失措，偶尔在递东西时，指尖会微微颤抖着触碰一下谢云裳的手，眼神中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深深的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同病相怜？
一天午后，寒风拍打着窗棂。谢云裳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件未完成的刺绣，针线在素绢上缓慢移动。
小莲侍立在一旁，垂手低头。谢云裳状似无意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愁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尺子，捕捉着小莲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细微变化：“这日子……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总觉得心神不宁。小莲，你可曾听李妈妈她们说起？最近城里……是不是不太平？”
小莲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绞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明显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清晰的音节。
但那瞬间的惊慌失措和强烈的欲言又止，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没有逃过谢云裳锐利的眼睛！她心中剧震：外面果然发生了巨变！而且很可能是惊天动地的巨变！这更坚定了她要抓住时机、放手一搏的决心！
机会，在几天后一个阴冷的早晨降临。
李婆子提着食盒，骂骂咧咧地走进院子，将食盒重重放在石桌上，粗声粗气地抱怨：“哎哟喂！这鬼世道真是反了天了！没法儿活了！”
她一边打开食盒布菜，一边压低了点声音，却依然带着市井特有的夸张，“听前院管事的说，可不得了了！侯王爷……啊呸！瞧我这张破嘴！是那个天杀的侯景反贼！他……他带着兵把宫门都给打破啦！杀了好多人！血流成河啊！台城里面都乱成一锅粥了！咱们府里也人心惶惶的，老爷（陆昭明）这两天脸黑得像锅底灰，脾气大得很！昨天还摔了书房一个顶值钱的玉如意！吓得夫人都不敢吱声！哎，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她絮絮叨叨，似乎只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恐惧和传播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并未特别在意谢云裳的反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云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侯景公然反叛了！宫变！台城陷落！大乱！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让她彻底明白了外界那令人不安的剧变根源！
震惊、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但在那惊涛骇浪之下，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黑暗，照亮了她的心海——乱！前所未有的乱局！
陆昭明自顾不暇，对后院的监控必然会出现疏漏！
这，或许就是她等待已久的、唯一可能传递消息的绝佳时机！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如同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胸腔，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平静，甚至还顺着李婆子的话，微微蹙起秀眉，表现出适度的惊讶和担忧：“竟……竟至如此？李妈妈，这消息可确实？真是……太可怕了。”
她拿起筷子，手却微微颤抖着，仿佛被这消息吓得不轻。等李婆子带着一副“吓到你了吧”的满足感离开后，谢云裳立刻放下筷子，快步走回内室，反手关紧了房门。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芒。
她需要纸笔！需要将这个消息和自己的处境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