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上一:时局动荡
太清三年,冬。
建康城上空,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带着不祥的寒意。那只被梁武帝萧衍亲手引入室内的豺狼——河南王侯景,在经历了漫长而阴险的蛰伏、剪除了羽翼间可能的荆棘、将建康城防关键节点牢牢掌控之后,终于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伪善的羊皮,露出了狰狞嗜血的獠牙!
他不再满足于躲在阴影里,以“清君侧”的幌子行操控之实,而是悍然举起了反旗,将那道遮羞布彻底焚毁于野心之火中!他公然宣称梁帝“年老昏聩,宠信奸佞(矛头直指所有不依附于他、或可能阻碍他登顶的官员)”,自己则要“替天行道,匡扶社稷”! 这宣言如同投石入死水,瞬间在死寂的帝都激起滔天巨浪!一场酝酿已久、足以焚毁整个王朝根基的滔天巨祸,如同积蓄了万载熔岩的火山,在太清三年的寒冬,轰然爆发!炽热的岩浆与毁灭的灰烬,即将吞噬一切!
叛乱的烽火,并非起于城郭之外,而是首先在帝国的心脏——台城内部,以最猝不及防、最血腥残忍的方式点燃!
就在黎明前最深沉、最寒冷的时刻,建康城还在残梦与寒意中挣扎。突然,台城深处,如同沉睡巨兽被惊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激烈碰撞的刺耳锐响、以及人类濒死时发出的凄厉绝望的惨嚎!
侯景的心腹爪牙,骁将宋子仙、任约,率领着早已被侯景用重金和威势渗透、掌控的精锐“亲军”,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出了致命的毒牙!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迅捷如鬼魅,直扑宫禁宿卫的营房和关键宫门!
忠于皇室的宿卫禁军,纵有百战之勇,在这蓄谋已久、内外勾结的突袭面前,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结阵抵抗,刀光剑影在熹微的晨光中疯狂闪烁,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泼溅在冰冷的宫墙、精美的廊柱、象征无上皇权的蟠龙金砖之上。抵抗是悲壮的,但寡不敌众,且战且退。
沉重的宫门在叛军疯狂的撞击和内部叛徒的接应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最终轰然洞开!叛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流,咆哮着涌入这南梁王朝最神圣的殿堂!
台城之内,瞬间沦为修罗屠场。来不及逃走的宫女、太监,如同受惊的羔羊,在叛军狰狞的狂笑和污言秽语中,被肆意砍杀、凌辱。曾经庄严肃穆的宫殿被粗暴践踏,价值连城的珍宝被砸毁抢夺,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被叛将穿着沾满泥泞血污的战靴,得意洋洋地踩踏、摇晃,发出刺耳的嘲弄。
昔日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公卿大臣,此刻或瘫软在地屎尿横流,或像无头苍蝇般奔逃,被叛军像驱赶牲畜一样追逐、戏弄、砍杀。空气被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绝望的气息所充斥,令人窒息。
侯景本人,在亲兵精锐的层层护卫下,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踏着昔日同僚和“君主”臣子尚有余温的尸体,昂首阔步地走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太极殿。
他身披精良的玄甲,甲叶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腰间佩剑的剑鞘上,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火把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不安,甚至连一丝伪装的悲悯都欠奉,只有赤裸裸的、燃烧到极致的野心和掌控一切的疯狂快意。每一步踏在染血的御道上,都仿佛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由鲜血与恐惧浇筑的新时代的开始。
“陛下!”侯景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在空旷而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的大殿中轰然炸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如同实质的威压,震得殿顶藻井的灰尘簌簌落下。“奸佞当道,蒙蔽圣听,致使朝纲紊乱,民不聊生,江山社稷危如累卵!臣侯景,为大梁万年基业,为天下苍生计,不得已行此‘兵谏’!”
他故意将“兵谏”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瘫软在御座上、面无人色、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梁武帝萧衍,以及殿内那些如同秋风落叶般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群臣。“请陛下即刻颁下诏书,诛杀祸国殃民之奸佞!”
他随手指点了几个平日与他作对、或只是他看不顺眼的大臣名字,如同在点杀牲畜,“还政于贤能,整肃朝纲!否则……”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停顿中蕴含的杀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休怪臣……清君侧,清得彻底!刀剑无眼,恐伤及陛下龙体,亦殃及无辜!”
这哪里是兵谏?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逼宫!是宣告萧衍皇权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他侯景血腥统治的降临!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老皇帝和所有还心存一丝侥幸的人心上。
消息如同瘟疫裹挟着飓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建康城。恐慌,这头被释放出的远古巨兽,瞬间冲垮了人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这座曾经冠绝天下的繁华帝都。
街道上,秩序彻底崩溃。惊惶失措的百姓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哭喊着、尖叫着、推搡着,毫无方向地奔逃。商铺的老板伙计们面如死灰,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门板死死抵住,仿佛那薄薄的木板能隔绝即将到来的地狱。
然而,一些地痞流氓、亡命之徒,甚至是被绝望逼疯的平民,趁机开始了疯狂的劫掠。店铺的门板被砸开,珍贵的货物被哄抢一空,街头斗殴随处可见,为了争夺一口粮食、一匹布帛,昔日邻里瞬间反目成仇,刀刃相向。
维持秩序的巡城官兵早已不见踪影,或许已倒戈加入叛军,或许已被汹涌的乱民洪流冲散、吞噬。
浓黑的烟柱从城中多处冲天而起,那是叛军在焚烧抵抗者的府邸,或是暴民点燃了抢掠后的商铺,又或是流矢点燃了民房。
火光映照着混乱的人影,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中混杂着烟尘的呛人、血腥的甜腥、粪便的恶臭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昔日繁华鼎盛、冠盖云集的朱雀航头,此刻成了人间炼狱的微缩景观。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有抵抗的士兵,有无辜的百姓,也有趁乱劫掠的暴徒。
污水混合着鲜血流淌,丢弃的包裹、散落的杂物、破碎的器皿堵塞了道路。贵族们仓皇逃命时遗弃的华丽马车被推翻在地,拉车的骏马惊恐地嘶鸣着,徒劳地蹬踏着四蹄,眼中充满了动物性的恐惧。
恐慌如同无形的、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们无法呼吸,只能在绝望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建康城,这座承载了数百年六朝金粉、无数文人墨客吟咏的锦绣巨城,在侯景叛军冷酷的铁蹄和无序暴民的疯狂践踏下,正发出垂死的、痛苦的呻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
廷尉诏狱:凝固黑暗中的蛰伏
与外界的惊天动地、末日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廷尉诏狱这座深藏于帝都阴影中的黑暗堡垒。这里,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平静”。
外界的喊杀、哭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似乎都被那厚重如山、浸透了无数冤魂血泪的狱墙,以及层层叠叠、面目森冷的守卫所隔绝、吸收。
然而,这种“平静”绝非安宁,而是暴风雨核心那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是末日图景中一片被刻意凝固的绝望标本。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腐臭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永恒的寒意。
地字七号囚室,这方寸之地,是萧世仇的人间地狱。永恒的潮湿、刺骨的阴冷、吞噬一切的黑暗,构成了这里不变的底色。他蜷缩在散发着浓烈霉烂恶臭的湿草堆上,如同被遗弃的破败玩偶。
沉重的生铁镣铐,深陷在他肿胀溃烂、皮肉翻卷的脚踝中,每一次最微小的移动——哪怕是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都会牵扯起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