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下：叔侄情深
不是命运的无常，而是人心最肮脏、最卑劣的阴谋！陈庆之！沈约！陆昭明！这三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灵魂深处！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喷射出骇人的厉芒，那沉寂已久的猛虎，在无边的黑暗中，终于被彻底激怒，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王……王峻……”萧世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对！王峻！”萧远眼中也闪烁着仇恨的火花，“他不仅是酷吏，更是侯景的爪牙！他不仅要你的命，还要我们萧家满门的命！他……他逼我出卖族人，指认同党！否则……否则就要对我们整个家族下手！男丁斩首，妇孺为奴！”萧远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力，“世仇……叔父……叔父无能……护不住你……也快护不住这个家了……” 两行浊泪再次滚落，滴在萧世仇破败的囚衣上。
萧世仇看着叔父痛苦绝望的脸，听着家族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心中的仇恨如同火山岩浆般沸腾翻滚！但一种更深沉、更强烈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间浇灭了他即将失控的怒火。不！不能冲动！此刻的愤怒和嘶吼，只会加速自己和家族的灭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反握住萧远颤抖的手。那只手冰冷、粗糙、布满了老茧，此刻却传递着亲人之间唯一的温暖和力量。
“叔父……”萧世仇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和超越年龄的沉稳，“听我说……别答应他们……一个字……都别说！”
萧远一愣，看着侄子那异常冷静的眼神。
“陈庆之……他们要的……是整垮萧家……你指认谁……都是死路……正中他们下怀……”萧世仇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洞悉阴谋的智慧光芒，“王峻……是条疯狗……喂不饱……信不过……”
萧远心中剧震！是啊！他当局者迷，被恐惧和压力冲昏了头脑！王峻哪里是要什么名单？他就是要萧家彻底毁灭！无论他指认谁，都只会让王峻有更多的借口株连、攀咬，将整个家族彻底拖入深渊！
“那……那怎么办？难道……难道就坐以待毙吗？”萧远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不……”萧世仇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如同黑暗中的寒星，“叔父……你要活下去……想办法……保全自己……保全族人……能走一个……是一个……”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别管我……我……已是死棋……”
“不！世仇！你不能放弃！”萧远心如刀绞，紧紧抓住侄子的手，“一定还有办法！叔父拼了这条命，也要……”
“听我说完！”萧世仇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狱卒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踱着步。时间真的不多了！
“叔父……记住……害我者……陈、沈、陆、王……还有……侯景！”萧世仇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冰冷地吐出每一个仇人的名字，“他们的罪……血债……我若死了……化为厉鬼……也要索命！我若……能活着出去……”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近乎实质的仇恨光芒，“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十倍！百倍奉还！”
那刻骨的誓言，如同地狱的宣言，在这阴暗的囚室中回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萧远看着侄子眼中那燃烧的复仇之火，仿佛看到了地狱归来的修罗。
“好！好！”萧远重重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却升起一股同仇敌忾的悲壮，“此仇不共戴天！萧家列祖列宗在上，此仇必报！”
萧世仇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缕黑血。他强忍着，目光紧紧锁住萧远，充满了最后的、沉重的托付：“叔父……若……若将来……有机会……替我……照看……云裳……”提到未婚妻的名字，他那充满恨意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苦和温柔。
“我答应你！只要我萧远还有一口气在，定护云裳周全！”萧远斩钉截铁地承诺。
“还有……”萧世仇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萧远的手拉得更近，几乎贴着自己的嘴唇，用微弱到如同蚊蚋、却清晰无比的气声说道：“父亲……临终前……说……老宅……祠堂……第三块……地砖下……”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死死盯着萧远，确保他听懂了每一个字，“有……有东西……或许……有用……”
萧远瞳孔猛地一缩！老宅祠堂？第三块地砖下？这是……父亲临终前可能留下的线索？还是家族最后的秘密？他用力点头，将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我记住了！世仇！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时辰到了！赶紧出来！”
萧远浑身一颤，知道诀别的时刻到了。巨大的悲痛和不舍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旧挺直着不屈脊梁的侄子，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永远刻在灵魂深处。
“世仇……我的孩子……”萧远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抱住萧世仇伤痕累累的身体，不顾那浓重的血腥和恶臭，在他耳边用尽全身力气低语：“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了萧家！为了云裳！为了……报仇！叔父……等着你出来！”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萧世仇冰冷的脖颈上。
萧世仇的身体在叔父的怀抱中剧烈地颤抖着，那冰冷的、被仇恨和绝望包裹的心，似乎被这亲情的温暖短暂地融化了一角。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回抱了一下叔父。这个拥抱，短暂却沉重，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诀别的悲痛，亲情的牵绊，复仇的誓言，以及生的嘱托。
“叔父……保重……”他用尽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随即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身体一软，松开了手，重新瘫倒在冰冷的稻草堆上，闭上了眼睛。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顽强地活着。
狱卒粗暴地推门进来，一把拽起泪流满面、几乎虚脱的萧远：“磨蹭什么！快走！”
萧远被强行拖离囚室，他最后回头望去，只看到油灯微弱的光线下，侄子那蜷缩在黑暗角落、遍体鳞伤、被沉重铁镣锁住的孤寂身影，如同被折断翅膀、钉死在深渊的鹰。那幅景象，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成为他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和永不磨灭的仇恨图腾！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远失魂落魄地被狱卒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阴森恐怖的甬道上。耳边的惨嚎声似乎更加清晰了。刚才囚室中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会面，那残酷的真相，侄子眼中燃烧的复仇之火，还有那诀别的拥抱和托付……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巨大的悲伤、无边的愤怒、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深深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人间地狱的。当他踉跄着踏出诏狱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巨大铁门时，外面依旧是连绵的秋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水和诏狱带出的污浊气息。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活下去！
为了世仇！
为了萧家！
为了……那血海深仇！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信念，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微小火种，在他冰冷绝望的心中顽强地燃烧起来。他挺直了被悲痛压弯的脊梁，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冰冷。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诏狱高墙，然后毅然转身，迈步踏入茫茫雨幕之中。他不再是那个只求保全家族的萧远，他的肩上，背负着侄子用血与命传递的仇恨与嘱托，他将为复仇而活，为家族的存续而战，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
诏狱深处的地字七号囚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那蜷缩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中，再无麻木与空洞，只剩下如同万年寒冰般凝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