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上:叔侄情深
建康城,廷尉诏狱。
如果说建康城在侯景之乱的阴霾下是一座巨大的囚笼,那么廷尉诏狱,便是这囚笼最深处,那不见天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心脏。
它深藏于台城西北角,高墙厚重如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墙体常年潮湿阴冷,布满滑腻的青苔和深褐色的、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污渍,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霉斑的墓碑,无声地矗立在帝国的阴影里。
诏狱内部,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空气是凝固的、粘稠的,混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陈年血垢的铁锈腥气、伤口化脓的恶臭、排泄物的臊臭、霉烂稻草的腐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死亡气息。
这些气味如同有生命的毒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者的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淤泥。
黑暗是这里的主宰。
即使是在白天,甬道两侧墙壁上插着的、间隔很远的火把,也只能勉强驱散一小团模糊的光晕,留下更多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火光跳跃,在湿滑的石壁和生锈的铁栅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在无声狞笑。
甬道深处,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沉重的撞击声、含糊不清的呻吟、压抑到极致的抽泣、或是突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这些声音在曲折幽深的甬道里碰撞、回荡,最终汇合成一种永不停歇的、来自地狱深处的背景噪音,足以摧毁最坚强神经的最后防线。
狱卒,是这里的活阎罗。他们大多面目凶悍,眼神麻木或带着施虐者的残忍快意。沉重的腰刀和沾满污垢的皮鞭是他们不离身的伙伴。对待囚犯,他们如同对待牲口,动辄打骂,呼来喝去,以此彰显自己在这黑暗王国中那微不足道的、扭曲的权力。
萧远,就在这地狱般的甬道中艰难前行。
引路的狱卒姓张,是个满脸横肉、眼神浑浊的汉子。他腰间挂着一大串沉甸甸、沾着暗红污渍的钥匙,行走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萧远紧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耳边传来的惨叫声像冰冷的针,一下下刺穿着他的耳膜和心脏。火把的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为了这次探监,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变卖了妻子压箱底的几件贵重首饰,又抵押了城外一处尚在盈利的小田庄,才凑足足以打动眼前这个贪婪狱卒的“门路钱”。即便如此,对方也只答应给他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并且警告他“别耍花样”、“别乱说话”。
“张头儿,前面就到了。”狱卒粗声粗气地说道,在一处向下的石阶前停下。台阶陡峭湿滑,尽头是更浓重的黑暗,仿佛通向九幽黄泉。“地字七号,最里面的水牢旁边。那小子骨头硬,王尚书‘关照’过,特别‘优待’。”狱卒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意味。
萧远的心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水牢旁边?”他声音有些发颤。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诏狱里环境最恶劣的区域之一,终年阴冷潮湿,虫鼠横行。
“哼,能有个喘气的地方就不错了!”狱卒不耐烦地催促,“快点下去!时间有限!”
萧远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让他几欲窒息。他扶住冰冷的石壁,一步步走下陡峭的石阶。越往下,寒意越重,那混合的恶臭也越发浓烈刺鼻。隐约还能听到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单调而冰冷,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终于,在甬道最深处,狱卒在一扇低矮沉重的铁门前停下。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粗铁条封死。门内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就是这儿了。一刻钟!”狱卒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门上的几道巨大铁锁,用力一推。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肉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
“进去吧!”狱卒推了萧远一把,自己则抱着胳膊靠在门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甬道两端。
萧远踉跄一步,踏入这间狭窄得令人窒息的囚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一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湿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借着狱卒留在门外地上那盏昏暗油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萧远看清了那个身影——他的侄子,萧世仇。
萧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瞬间模糊,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萧世仇身上那件原本代表羽林卫荣耀的白色囚衣,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染成了黑红交织、硬邦邦的板结物,紧贴在皮开肉绽的身体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伤痕:鞭痕交错如蛛网,烙铁留下的焦黑烙印触目惊心,还有大片大片的青紫肿胀和溃烂流脓的伤口。他的头发纠结粘连着血污和秽物,遮住了大半张脸。脚踝上锁着沉重的铁镣,粗大的铁环深深嵌入肿胀发黑的皮肉里。
最让萧远心碎的是那双眼睛。当萧世仇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散乱发丝的缝隙看向门口时,萧远看到的不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将领,而是一双深陷在眼窝中、布满血丝、眼神空洞麻木,如同两口枯井般的眸子。那里面,曾经燃烧的火焰似乎已被无尽的痛苦和黑暗吞噬殆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和一丝对来者身份的迷茫。
“世……世仇?”萧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扑到稻草堆前,却又不敢触碰侄子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仿佛那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那声熟悉的呼唤,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子,在萧世仇空洞的眼眸中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他浑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萧远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我!是叔父!世仇,你看看我!”萧远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萧世仇额前沾血的乱发,露出那张饱受摧残、瘦削得颧骨高耸的脸庞。这张脸,依稀还有几分旧日的轮廓,却已被酷刑和绝望彻底扭曲变形。
“叔……叔父?”终于,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干涩,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艰难地从萧世仇破裂的嘴唇间挤出。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动着沉重的铁镣哗啦作响。
“是我!孩子!是叔父来看你了!”萧远心如刀绞,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凑近萧世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而压抑的声音说道:“时间不多!听着,世仇!你一定要撑住!活下去!”
萧世仇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那死寂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问为什么。
萧远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外狱卒模糊的身影,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和刻骨的仇恨:“世仇!你的案子,是构陷!是天大的阴谋!我查到了!是陈庆之!沈约!陆昭明!是他们三个合谋害你!”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萧世仇混沌的意识中!
陈庆之?那个一直嫉妒他、排挤他的副将?
沈约?陆昭明?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枯井般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不再是麻木,而是震惊、难以置信,随即被滔天的愤怒和刻骨的恨意所取代!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别动!孩子,别动!”萧远连忙按住他,心如刀割,语速更快,也更急迫:“他们嫉妒你的才能和太子的信任!伪造了你与侯景勾结的信件!买通了你身边的小厮作伪证!王峻那个酷吏,为了迎合侯景、往上爬,明知有冤屈,却严刑逼供,硬生生给你定了死罪!他们要置你于死地!更要……更要借机整垮我们整个萧家啊!”萧远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屈辱。
萧世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肉体的痛苦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切的苦难,一切的冤屈,一切的折磨,根源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