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上:家族危机
建康城,秋雨连绵。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上。冰冷的雨丝,细密而绵长,无休无止地抽打着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在沟渠中呜咽奔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湿冷。
这座昔日的“六朝金粉”之地,在侯景之乱的阴影和连绵秋雨的侵蚀下,显出一种病态的、行将就木的衰败。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航头,如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头顶这片阴云,随时会化作吞噬一切的惊雷。
城东,乌衣巷深处。
这里曾是王谢高门的聚居之地,象征着南朝最煊赫的荣耀与风流。然而,此刻的乌衣巷,朱门紧闭,石兽蒙尘,往日的冠盖风流早已被肃杀和沉寂取代。雨水冲刷着斑驳的高墙,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暗色,如同被岁月和苦难剥开的伤口。在一处相对不那么起眼、却依然透着旧日世家气韵的府邸门前,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隔绝了那无孔不入的湿寒。
车厢内,萧远正襟危坐。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此刻被深重的忧虑和连日来的煎熬刻上了深深的痕迹。他身着半旧的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氅衣,虽极力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仪态,但那紧抿的薄唇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焦灼与恐惧。
萧远,兰陵萧氏旁支,虽非宗室嫡脉,但其家族在江左经营数代,门生故旧遍布,亦算一方清贵。他本人精于文墨,通晓经济,性情沉稳,素来不热衷党争,只求在乱世中保全家族。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侄子萧世仇的惊天冤案,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灭顶之灾,狠狠砸向了这个原本还算安稳的家族。
自从萧世仇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下狱,整个萧家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王峻,那位以酷烈闻名的都官尚书,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紧紧盯住了萧家这块肥肉。他深知,扳倒一个羽林卫统领只是开始,其背后的家族所蕴含的财富、人脉、以及可能存在的“政治污点”,才是更大的功勋和财富来源。在王峻的逻辑里,萧世仇是“铁案”,那么他的家族,必然也“不清白”,至少,是可以榨出油水、用来向上级(主要是侯景)邀功的绝佳筹码。
这些日子,萧远如坠冰窟。先是家族在各地的田庄、商铺遭到不明身份的刁难和盘查,借口层出不穷;紧接着,一些与萧家过往甚密的官员、商贾,或明哲保身,或受到警告,纷纷疏远;然后,是族中几位在朝中担任微末官职的子弟,被御史台以各种“小错”弹劾、停职、甚至羁押候审。
流言蜚语更是如同这连绵的秋雨,无孔不入,在市井间悄然传播,将萧家描绘成暗通叛逆、图谋不轨的“逆党家族”。恐惧如同藤蔓,缠绕在每个萧氏族人的心头,昔日欢声笑语的府邸,如今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唯恐惊扰了主家的愁绪。
更让萧远心如刀绞的是老父的离世。萧世仇的父亲,萧远的兄长,那位曾官至太守、一生清廉刚正的老人,在听闻爱子蒙冤入狱、备受酷刑的消息后,急怒攻心,一病不起。萧远延请名医,耗尽家财,终究未能挽回。
老人临终前,浑浊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悲愤,紧紧抓着萧远的手,只留下断断续续的遗言:“护…护住…萧家…洗…洗雪…仇儿…冤屈…” 那枯槁的手无力垂下时,萧远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兄长的葬礼草草举行,前来吊唁者寥寥,更添凄凉。家族的顶梁柱,又倒了一根。
萧远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王峻的刀,已经悬在了整个萧氏家族的脖颈之上。下一个被罗织罪名下狱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是族中其他有分量的人物。
一旦核心人物倒下,庞大的家族产业将被瓜分殆尽,族人或被流放,或被贬为奴仆,百年望族,将就此烟消云散,成为侯景之乱中又一个无声湮灭的注脚。
他不能再等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他必须去见王峻!
这个决定无比艰难,充满屈辱。王峻何许人也?一个靠着攀附侯景、构陷忠良、手段酷烈才爬上高位的酷吏!在萧远这样的世家子弟眼中,此人出身寒微,行事卑劣,如同阴沟里的毒蛇,是士族清流所不齿的存在。
如今,他却要主动踏入这毒蛇的巢穴,去向对方摇尾乞怜,祈求对方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家族。这无异于将家族百年的清誉踩在脚下,将自身的尊严碾入尘埃。
青篷马车在雨幕中穿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萧远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的嘱托,闪过侄子萧世仇在诏狱中可能遭受的非人折磨,闪过族中妇孺惊惶无助的眼神……一股混杂着悲愤、屈辱、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行,不是为了尊严,是为了生存!为了延续萧氏一族的血脉和香火!他必须放下所有的清高与骄傲,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去和魔鬼做一笔交易。
马车停在都官尚书府邸的后门。这里远离喧嚣的主街,更加僻静,也更显阴森。高耸的院墙比乌衣巷的世家府邸更加厚重,墙头甚至隐约可见铁蒺藜的寒光,与其说是官邸,不如说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雨水顺着冰冷的墙砖流淌,如同无声的泪痕。
一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管家早已等候在角门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萧远,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