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下二:宫廷暗流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响亮,渐渐远去,却留下了一片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形的威压余波,久久不散。
大殿内,只剩下萧衍和几个贴身侍奉、同样面无人色的老太监。熏香依旧袅袅,却再也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寒意。那寒意,来自权力的彻底旁落,来自帝国的穷途末路,来自一个帝王最深刻的无力与绝望。
萧衍颓然瘫靠在冰冷的御座靠背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看着手中那串被汗水浸得微润、几乎要嵌入掌心的紫檀佛珠。目光空洞,没有焦距。佛祖啊……释迦牟尼……他一生虔诚礼佛,广建寺庙四百八十座,亲自译注佛经,舍身同泰寺,所求不过是国泰民安,子孙福泽绵长,社稷永固。可如今呢?烽烟遍地,饿殍遍野,社稷倾危,豺狼盘踞于庙堂之上,忠良蒙冤于囹圄之中,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连为一个可能无辜的臣子说一句公道话、施以一丝庇护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入酷吏的魔掌!这难道就是他虔诚一生换来的“福报”?是他萧衍……真的已经老迈昏聩,德行有亏,不配再坐在这龙椅之上,该受此天罚?还是这世间,本就无佛?无道?唯余……赤裸裸的强权与杀戮?
“陛下……”一个须发皆白、侍奉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太监,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恐惧,“您……您千万保重龙体啊……龙体要紧……” 浑浊的老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萧衍没有回应,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空洞地投向殿外,穿过高大的门廊,望向那被宫墙切割成一方狭窄的、灰蒙蒙的天空。暮色四合,那方天空也正迅速黯淡下去。萧世仇……那个英挺的身影,那个在城头巡视时目光如炬的年轻将领,此刻正被关押在廷尉诏狱那暗无天日、如同地狱深渊般的地牢里吧?王峻……那个以折磨犯人为乐的酷吏,那个侯景最忠实的恶犬,会如何“秉公办理”?他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到那惨烈的景象:烧红的烙铁、冰冷的夹棍、沾着盐水的皮鞭、令人发疯的幽闭……萧世仇那坚毅的面孔在酷刑下扭曲,鲜血染红肮脏的稻草……还有太子萧纲……他最寄予厚望却又在此时显得如此无助的儿子。失去了萧世仇这样忠诚而有力的臂膀,在这步步杀机、魑魅魍魉横行的漩涡中,又该如何自处?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目标?
一股深沉的、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悲哀和强烈的、噬心蚀骨的自责涌上心头。他不是不知道侯景的狼子野心!从接纳这个在北魏反复无常、臭名昭著的降将开始,或许就埋下了今日的祸根!只是当时,为了制衡北方的强敌,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统一大业”,为了心中那份不甘的雄心,他选择了饮鸩止渴!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可以掌控一切,却不知自己才是那枚最大的棋子!如今毒已入骨,深入膏肓,悔之晚矣!他不仅害了自己,害了这锦绣河山,更害了无数像萧世仇这样赤胆忠心、本可为国柱石的臣子!是他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殿内的阴影越来越浓重。终于,萧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传旨……” 他喘息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着……着太医署……派……派最好的太医……去……去廷尉诏狱……看看……看看萧世仇……” 他终究还是无法完全视而不见,无法彻底泯灭那点残存的帝王良知。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那个蒙冤的年轻人做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毫无作用的事情了。虽然他知道,在侯景和王峻的严密控制下,这道旨意能否顺利传出宫门都是问题。太医能否见到人?见到的是活人还是……?见到了又能如何?这更像是一个垂死帝王对自我灵魂的一点苍白无力的救赎,是在向自己证明,他萧衍,还未曾彻底沦为傀儡。
“遵……遵旨。”老太监带着哭腔,深深叩首。他明白这道旨意背后皇帝那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无奈与深重的愧疚。这微弱的反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深秋的寒风,不知疲倦地穿过殿宇高处的缝隙,发出如同冤魂呜咽般的低鸣,久久回荡。这呜咽,仿佛就是这座古老帝国发出的、绝望而悲怆的叹息。台城的宫阙依旧巍峨耸立,琉璃瓦在最后一点惨淡的暮光下,反射出冰冷而毫无生气的光泽,再也映照不出往日的盛世荣光与帝王威严。无形的暗流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阴影里疯狂地涌动、汇聚、壮大。它们裹挟着最阴险的阴谋、最无耻的背叛、最深重的冤屈与最血腥的杀戮,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将整个王朝彻底撕碎、吞噬的滔天巨浪。而那位端坐于权力之巅的老人,此刻更像是一座被滔天巨浪包围、孤立无援的礁石,只能绝望地倾听着那毁灭的涛声越来越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缔造、曾经辉煌一时的南梁王朝,无可挽回地,一步步滑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建康城的黄昏,如同巨大的、不祥的鸦翼,沉沉地覆盖了宫城。太极殿巨大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一直延伸到不可知的、浓稠的黑暗深处。一场针对萧世仇的残酷审讯,在皇帝的沉默妥协与侯景的志得意满中,已然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而南梁王朝最后的气运,也在这看似平静退朝、实则杀机四伏、暗流汹涌的黄昏里,被彻底推向了更加凶险莫测、浊浪滔天的急流险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