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下一:宫廷暗流
“陛下!”侯景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森然的杀气,“值此生死存亡之秋,朝廷上下,务必同仇敌忾,清除一切隐患!凡有通敌叛国嫌疑者,无论其身份如何尊贵,地位如何显赫!皆应……严查到底!宁、可、错、杀!绝不……错、放!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唯有如此,方能涤荡妖氛,凝聚人心,共御外侮,保我大梁江山社稷……万世永固!” 最后那句“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如同九幽寒冰凝结成的利刃,带着令人血液凝固的杀意,狠狠刺入每一个人的心脏!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连那袅袅的熏香都似乎被冻僵了。
萧衍握着佛珠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发出咯咯的轻响,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仿佛要被捏碎!一股巨大的愤怒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如同岩浆般在他衰老的躯体里奔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将他彻底焚毁!萧世仇……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他并非完全不信这年轻人的清白!羽林卫统领,太子萧纲最信任的近臣,年轻有为,忠勇刚烈之名他早有耳闻。此案爆发得如此突兀,证据呈现得如此“完美”而迅捷,背后岂能没有精心策划的鬼蜮伎俩?陈庆之那毫不掩饰的嫉恨,陆昭明、沈约这些侯景爪牙的推波助澜,还有眼前这位咄咄逼人、图穷匕见的侯景!他们编织的这张弥天大网,目标绝不仅仅是萧世仇!他们是要剪除太子身边所有可能成为未来支柱的力量!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洗朝堂!萧世仇,不过是这场权力倾轧风暴中,第一个被推上祭坛的、显眼的牺牲品!而他这位皇帝,竟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如同暴风中的碎片:为萧世仇辩驳?哪怕只是质疑证据的真实性?那无异于直接将自己置于侯景的对立面,将最后那层遮羞布撕得粉碎!后果……他几乎能看到侯景眼中瞬间燃起的暴虐杀机,看到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卫冲进来的场景!顺水推舟,严惩萧世仇及其“同党”?那不仅会寒透天下所有忠臣义士之心,更是向侯景这条恶狼彻底屈膝投降,亲手将绞索套在自己和整个萧氏皇族的脖子上,助长其滔天气焰!他悲愤的目光扫过阶下那些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头颅深埋的大臣们。清流呢?忠直之士呢?难道在这强权横行的朝堂之上,竟真的无一人敢为正义发出一丝微弱的呐喊了吗?这就是他萧衍治下的朝堂?这就是他倚重多年的股肱之臣?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谓的纲常伦理、君臣大义,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强烈的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不仅害了自己,害了江山,更害了无数像萧世仇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接纳侯景,引狼入室,是他一生最大的昏聩!
“萧卿……”萧衍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来自墓穴的沧桑感,“此案……朕,亦有所闻。事发突然,震动……朝野。” 他刻意避开了对案件本身的任何定性,将“铁证如山”轻轻带过。“既有……证据,” 他感到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每一个字都如同在滴血,“交由有司……依法审理便是。王峻……不是正在主审么?”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都官尚书王峻,那个以酷烈狠毒、善于罗织罪名而闻名的酷吏!这本身就是一个绝望的信号。他无力阻止这场杀戮,只能将这烫手的山芋、这无辜的羔羊,推给那个急于在侯景面前立功、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豺狼!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聊胜于无的拖延?亦或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点苍白而虚伪的慰藉?寄希望于王峻的严酷能震慑住侯景一党毫无底线的构陷?这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陛下圣明!”侯景立刻接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狞笑,但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虚伪的“恳切”,“王尚书执法如山,刚正不阿,明察秋毫!定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叛贼萧世仇及其潜伏于朝中的同党余孽,一网打尽!绝不使一人漏网!” 他再次强调了“同党”和“一网打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诸臣,那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臣今日冒死直言,实乃忧心如焚!唯恐除恶不尽,遗下祸根,他日死灰复燃,遗祸无穷!值此国难之际,朝廷上下更需勠力同心,以雷霆手段,清除一切隐患!陛下适才所言‘秉公办理’,实乃金玉良言!臣等必当谨遵圣谕!” 他再次躬身,姿态恭顺,但那份志得意满、掌控一切的姿态,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来。皇帝亲口承认清除“内患”(即他侯景的敌人)的必要性,并默许了由王峻来“秉公办理”,这等于赋予了他所掌控的暴力机器进行大规模清洗的“合法性”。至于皇帝那句无力的“不可牵连过广”,在他听来,不过是风过耳畔。
一场惊心动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朝堂交锋,在侯景表面恭顺、实则大获全胜的姿态中,终于落下了帷幕。萧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席卷全身,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掏空,只剩下一个腐朽的空壳。他甚至连挥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声音如同游丝:“朕……倦了。若……若无他事,卿等……退下吧。”
“臣等告退!”侯景率先朗声应道,动作干脆利落,深紫色的锦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而张扬的弧线。朱异、张绾等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跟上,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这位真正的“无冕之王”,昂首阔步地退出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