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上二:宫廷暗流

殿内侍立的大臣们,如同泥塑木雕。以朱异、张绾为首的一干人等,或是侯景的死党,或是早已被其淫威吓破了胆的墙头草。他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御座上的老皇帝和阶下那位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河南王”之间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语调的起伏。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他们知道,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碾碎的牺牲品。

侯景直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看似随意地扫过御阶旁侍立的那几位须发皆白、战战兢兢的老臣(他们多是萧衍旧臣,但早已被边缘化,毫无实权),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让被扫视者无不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萧衍那张布满老年斑、写满疲惫的脸上,神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忧虑,仿佛肩负着整个帝国的安危。

“陛下,”侯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石,“前线军务虽急如火焚,然臣以为,国之根本,在于朝堂!在于中枢稳固!在于君臣一心,上下同欲!更在于……”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让那无形的压力攀升到顶点,然后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下:“清、除、内、患!”

“内患?”萧衍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那串温润的珠子被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浑浊的眼眸深处,那丝被强行压下的锐利光芒再次爆射出来,如同濒死野兽的反击,但仅仅是一瞬,便被更深的浑浊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他缓缓抬起眼皮,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疲惫:“哦?竟有此事?侯卿……所指何患?” 他在拖延,在挣扎,在明知深渊在前,却不得不问。

“正是此患!”侯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义愤和凛然正气,仿佛忠肝义胆受到了玷污,“陛下明鉴!如今国难当头,社稷危如累卵!外有逆贼作乱,攻城掠地,此乃肌肤之疾!然,内有奸佞潜伏于庙堂之高,心腹之间!此辈宵小,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而暗中勾连江北叛逆,传递机密军情,资助粮秣军械,甚至……图谋不轨,欲行那倾覆社稷、弑君篡位的滔天恶行!” “图谋不轨”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淬毒的匕首,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巨大的、充满杀意的回响。

阶下几位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老臣,闻言更是身体剧烈一颤,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头几乎埋到了胸口,恨不能立刻消失。朱异则恰到好处地微微抬头,与侯景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传递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嘴角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萧衍的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一直沉,一直沉,沉向那绝望的深渊。来了!这就是侯景今日入宫真正的獠牙!他所谓的“内患”,矛头所指,昭然若揭!那精心编织的罗网,终于在这一刻,在他这位名义上的君王面前,悍然张开!老皇帝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龙涎香、腐朽气息和无形血腥味的空气,呛得他肺部生疼。他感到一阵眩晕,强自镇定,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却又透着一丝最后的挣扎:“哦?竟……竟至于此?侯卿……可有实据?所指……究系何人?” 他依旧在明知故问,徒劳地试图寻找一丝转圜的余地,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侯景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如同战鼓擂响!他抱拳拱手,动作刚劲有力,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忠愤”,响彻整个太极殿:

“陛下!铁证如山!羽林卫前统领萧世仇,通敌叛国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已是板上钉钉,不容置辩!” 他直接抛出了那个名字,如同抛出早已备好的祭品。“此獠!身受陛下隆恩,位极羽林卫统领之尊,手握宫禁重权,侍奉太子左右!本应肝脑涂地,以报君恩!然其狼子野心,丧心病狂!竟暗中勾结江北叛逆邵陵王、湘东王(萧绎)等部,泄露城防机密,传递宫中动向,甚至为其筹措军资,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朝廷,弑君篡位!其罪……罄竹难书!其心……可诛可戮!”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将“萧世仇”这个名字死死钉在了叛国的耻辱柱上,钉在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整个大殿回荡着他充满“正义”的指控,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稍稍停顿,让这指控的余威在死寂中发酵,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森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危险的“忧患”:“陛下!此案虽发,然臣以为,绝非萧世仇一人所为!如此滔天巨案,必有同党!必有接应!必有隐匿于朝堂之上的幕后黑手!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如同附骨之疽,潜伏于陛下左右,潜伏于中枢要津!若不趁此雷霆之势,从严从速,连根拔起!何以震慑其余心怀叵测之宵小?何以安定前线浴血奋战之将士军心?又何以告慰天下翘首以盼王师、渴望太平之黎民百姓?!”

他提到“侯景”时(意指萧世仇勾结的叛军首领),故意口误般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但这刻意的停顿,却如同最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他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御座上那位徒有其名的皇帝:他侯景,才是如今建康城真正的主宰者!任何反对他、不依附于他、或者可能在未来对他构成威胁的人,无论是谁,都是“内患”,都该像萧世仇一样被彻底碾碎、清除!这已不仅仅是对一个将领的构陷,而是对整个朝堂、对皇权根基的悍然宣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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