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上一:宫廷暗流
建康城,台城深处。太清三年的秋寒,仿佛带着刻骨的恶意,比往年更早、更沉重地扼住了这座南梁王朝的心脏。宫墙之内,往昔精心雕琢的盛世图景已然褪色。
御苑中,名贵的牡丹早已凋零,几株上了年岁的枫树,不合时宜地染满了刺目的猩红,在肃杀的秋风中簌簌作响。零落的叶片,如同帝国日益剥落的威望与尊严,无声地覆盖了冰冷的青石甬道,踩上去发出碎裂的微响,每一步都踏在衰败的预兆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穿梭其间的宫娥太监,无不低眉顺眼,步履匆匆,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一丝多余的声响便会惊破这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招致灭顶之灾。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雀也失了踪影,只有偶尔几声寒鸦的嘶鸣,划破空旷,更添几分不祥。
太极殿,这座象征着南梁至高无上皇权的巍峨殿堂,此刻更是被一种令人几欲呕吐的低气压所笼罩。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入云的穹顶,柱身上张牙舞爪的金龙,在透过高大窗棂的惨淡天光下,鳞甲光泽黯淡,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与神采。
藻井上繁复瑰丽的彩绘,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如同被遗忘的辉煌旧梦。殿内燃烧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试图驱散沉闷,但这浓郁的异香非但未能奏效,反而与殿宇深处散发出的、一种陈年木料混合着权力腐朽的、难以言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为凝重、令人昏沉的味道。每一缕香雾,都仿佛缠绕着无形的枷锁。
御座之上,梁武帝萧衍,这位曾开创“天监之治”、崇佛兴文、年逾八旬的老皇帝,如同一尊蒙尘的塑像。岁月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曾经睿智深邃、睥睨天下的目光,如今被一层厚厚的疲惫、忧虑和难以言说的浑浊所覆盖。他身着明黄色的常服,宽大的袍袖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陪伴他数十载、光泽温润的紫檀佛珠。嗒…嗒…嗒…细微的珠玉碰撞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成了唯一能证明时间仍在流逝的声响。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阶下那个魁梧的身影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投向那烽烟四起、山河破碎的国土。侯景之乱,这由他亲手引入门庭的恶狼掀起的滔天巨浪,正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毕生心血构筑的王朝根基,也一点点吞噬着他早已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与掌控力。阶下群臣的沉默,殿外隐约传来的甲胄摩擦声,都在无声地提醒他:眼前的平静,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而虚假的喘息。真正的惊涛骇浪,随时可能将他和他摇摇欲坠的帝国彻底吞噬。
阶下,一人昂然而立,身披精良的鱼鳞细铠,外罩一件象征尊贵身份的深紫色锦袍,腰悬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佩剑——正是那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河南王侯景。他身形魁梧,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散发着迫人的气势。虽然依礼微微垂首,但那刻意抬起的下颌,那如鹰隼般锐利、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掌控欲的目光,无不昭示着他内心的骄横与对御座上那位迟暮帝王的轻视。他刚刚用洪亮而充满“忠诚”的语调,“汇报”完江北前线的“战况”。在他的描述中,自己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将邵陵王萧纶等“叛逆”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不利的局势被他轻描淡写,甚至将部下在江北烧杀掳掠的暴行,粉饰成“不得已而为之”或“个别害群之马所为”,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正“严加约束”,竭力“防止扰民”,俨然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良将模样。
“陛下,”侯景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激起阵阵回音,刻意营造出一种坦荡与恭谨,“逆贼邵陵王(萧纶)残部虽仍在零星顽抗,然其势已如强弩之末,粮草断绝,军心涣散,覆灭只在旦夕之间!臣已严令诸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务必早日廓清寰宇,扫尽妖氛,还我大梁一个朗朗乾坤!以报陛下天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沉痛的、仿佛感同身受的悲悯,“只是……唉!战事迁延日久,将士们餐风露宿,疲敝不堪。更令人痛心的是,江北诸郡,沃野千里,本是鱼米之乡,如今却……却疮痍满目,十室九空!流民如蚁,哀鸿遍野!臣每每目睹此景,心如刀绞,恨不能……恨不能肋生双翼,即刻荡平叛逆,解万民于倒悬水火之中啊!” 他握紧拳头,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表演得情真意切。
萧衍捻动佛珠的手指,在侯景说到“心如刀绞”、“解民倒悬”时,有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停顿。浑浊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怒火和极致的厌恶如电光般闪过,瞬间又被更深的疲惫与无奈淹没。痛心疾首?解民倒悬?这些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言辞从侯景——这个造成江北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的罪魁祸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作呕到极点的虚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片片被付之一炬的城池,那无数被掳掠为奴、惨遭蹂躏的妇孺,那些被屠戮殆尽、悬首城门的忠臣良将……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眼前这个恶魔和他如狼似虎的部下所为?那血泪斑斑的奏报,虽然被朱异等人压下或篡改,但总有风声传入他这深宫之中。
然而,滔天的怒火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的心肺烧穿。他不能发作,甚至不能流露一丝不满。侯景手握重兵,悍将如云,其势力早已根植于建康的每一寸土地,渗透进朝堂的每一个角落,羽翼已成,爪牙锋利。此刻翻脸,无异于以卵击石,引火烧身,不仅自身难保,更会加速这个风雨飘摇王朝的彻底崩溃。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屈辱和深深的无力感,化作指间更用力捻动佛珠的动作,以及喉间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与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侯卿……忠勤体国,辛苦了。前线将士,浴血……沙场,亦需抚慰。所需粮秣军械……着有司速速筹措,不得……延误。” 这妥协的话语,如同钝刀割肉。
“谢陛下体恤圣恩!”侯景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幅度恰到好处地体现出恭敬,然而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充满嘲讽与得意的弧度,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老皇帝语气中那份难以掩饰的隐忍、无奈,甚至是一丝……恐惧。这让他心中的掌控感膨胀到了极点,如同饱饮鲜血的猛兽。他此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汇报这些虚假的军情和索要那本就该属于他大军的补给。真正的猎物,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