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下:亲友的反应

城北,御史中丞陆昭明的府邸,像一颗被精心打磨、嵌入乱世的明珠,在战火纷飞的建康城中,刻意维持着一隅虚假的宁静。与萧府门庭冷落、王峻府邸刑具般的森严截然不同,陆府处处透着一种属于文官清流的、刻意雕琢的精致与雅致。

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曲径通幽处,假山玲珑堆叠,池沼虽小却引活水,几尾锦鲤在薄冰下迟缓游动,试图搅动一潭死水。精心修剪过的花木,在深冬的寒风中瑟缩着残存的枝叶,努力证明着主人的品位与闲情。

然而,在这份刻意营造、几乎病态的雅致之下,却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禁锢气息。每一处看似自由的景致,都仿佛被无形的栅栏围起,每一缕穿堂风,都带着被监视的寒意。

与萧府的破败冷清、王峻府的刻板肃杀截然不同,陆府处处透着一种属于文官清流的精致与雅致。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假山池沼点缀其间。然而,在这份刻意营造的雅致之下,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禁锢气息。

府邸深处,一座位置偏僻、紧邻后花园的小楼,名为“听竹轩”。楼阁精巧,竹影婆娑,本应是清幽雅致之所。然而此刻,小楼所有的门窗都被从外面牢牢锁死,连二楼那扇对着花园、本可欣赏景致的雕花木窗,也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钉死,只留下几条狭窄的缝隙,透进几缕微弱而冰冷的光线。

楼内,光线昏暗。精致的闺房布置依旧,紫檀木的梳妆台、绣着花鸟的屏风、悬挂的仕女图……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尘埃味和淡淡的霉味,仿佛很久无人精心打理。房间角落的炭盆里只有几块将熄的余烬,散发出微弱的热量,根本无法驱散深冬的寒意。

谢云裳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冰冷的绣墩上。她身上依旧穿着那日订婚宴上的水红色云锦襦裙,只是此刻,那鲜艳的颜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而凄凉。裙摆上还残留着当日被禁军推搡时沾染的污迹。外罩的月白色薄纱褙子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无法抵御这楼阁深处刺骨的阴冷。

她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细瓷,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那支点翠衔珠步摇不知遗落何处,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着。昔日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盛满了无尽的悲伤、绝望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如同死灰般的沉寂。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一张憔悴而陌生的脸。那还是她吗?那个在秦淮河畔亭中,满怀希冀等待着情郎的谢云裳?那个在父亲面前,带着羞涩与甜蜜接受祝福的谢云裳?

“世仇……” 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如同叹息般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这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瞬间钩破了强行维持的平静,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那双枯井般的眼眸中决堤而出!滚烫的泪珠沿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裂开来。她猛地用手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因无声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天的噩梦,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日夜切割着她的心!陆昭明狰狞的脸!禁军冰冷的铁甲和刀戟!那伪造的密信和染血的玉佩!还有……还有世仇被铁链锁身时,最后看向她的那道目光——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心疼和无尽的牵挂,以及一种……磐石般的信念!

“信我!”

那两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是她在这无边黑暗和绝望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可是……他在哪里?他在那传说中暗无天日、人间地狱般的廷尉诏狱里,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非人折磨?那些酷吏的鞭子,冰冷的枷锁,污浊的空气……他还活着吗?仅仅是想到这些可能性,巨大的恐惧就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父亲……父亲得知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后,本就忧心国事、积劳成疾的身体,可还撑得住?他该是何等的痛心疾首!还有萧伯父……那位慈祥刚正、视世仇如命的老人……他骤然失去爱子,又遭此奇耻大辱……

谢云裳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志彻底摧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响。

谢云裳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止住哭泣,迅速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痕,挺直了脊背,脸上重新覆盖上一层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漠然。她不能软弱!不能让陆昭明看到她的崩溃!这或许是她仅存的、微不足道的抗争。

门被推开。陆昭明一身墨绿色常服,端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托盘,缓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关切的笑容,仿佛一个体贴的长辈。

“云裳侄女,” 陆昭明将托盘轻轻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声音放得轻柔,“天寒地冻的,怎么不多加件衣裳?看你脸色这么差,定是没休息好。来,尝尝这碗刚炖好的燕窝,暖暖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慈爱的目光打量着谢云裳,但那目光深处,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

谢云裳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向他。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挺直脊背、面向铜镜的姿势,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那紧握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抗拒和愤怒。

陆昭明对她的冷漠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唉……萧世仇之事……实乃令人痛心疾首!谁能想到,他竟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通敌叛国的勾当!真是……辜负了朝廷,辜负了太子殿下的信任,更……辜负了你的一片痴心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云裳的反应,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怨恨。

然而,谢云裳依旧沉默。只有那挺直的脊背,仿佛无声地宣告着她的不信与不屈。

陆昭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又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具:“云裳啊,听伯父一句劝。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何必为了一个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的罪人,搭上自己的一生呢?”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只要你……愿意放下过去,与那萧世仇划清界限……伯父保证,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以你谢氏嫡女的身份和才貌,何愁找不到真正的良配?何必……”

“陆大人!” 谢云裳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冷风!那双枯井般的眼眸此刻竟爆射出两道锐利如冰锥般的寒光,直直刺向陆昭明!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瞬间打断了陆昭明虚伪的劝诱!

“云裳心意已决!此生非萧世仇不嫁!他是忠是奸,是生是死,自有天理公断!无需大人费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玉石相击,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击在冰冷的墙壁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陆昭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眼中那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羞怒和冰冷的阴鸷!他死死盯着谢云裳那张绝情而坚定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好!好!好一个贞烈女子!好一个非君不嫁!” 他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掌控一切的傲慢,“那你就好好在这‘听竹轩’里待着!好好想想清楚!想想你谢家的前程!想想你自己的处境!本官……有的是时间!等你……想通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谢云裳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如同丧钟,再次将这小小的楼阁,彻底锁入冰冷的囚笼之中!

房间里重归死寂。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渐渐失去了温度,如同谢云裳此刻的心。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前。透过狭窄的缝隙,她望向灰暗的天空,望向那被高墙和枯枝分割成碎片的、冰冷的冬日天空。

世仇……你在哪里?

寒风呜咽着,从木板的缝隙中钻入,吹拂着她冰冷的脸颊和单薄的衣衫。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那双枯井般的眼眸深处,绝望的冰层之下,那点名为“信我”的星火,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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