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中:亲友的反应
建康城东,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破败城隍庙。
庙宇早已坍塌了大半,残存的几堵断壁颓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垂死的老人。屋顶的瓦片早已被揭光,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椽子斜指向灰暗的天空。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卷起地上厚厚的尘土和枯草败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种死寂的荒凉气息。几尊残缺不全、面目模糊的神像歪倒在角落里,身上覆盖着厚厚的蛛网和鸟粪,空洞的眼神漠然地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庙宇深处,一处相对背风、被半堵断墙勉强遮挡的角落里,一堆半湿不干的枯草被胡乱堆砌起来,勉强算作一个栖身之所。枯草堆上,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李逸。
他身上的那件半旧青色儒衫,此刻已沾满了污秽和尘土,多处撕裂,如同乞丐的装束。原本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几缕枯草般的头发黏在汗渍和污垢混合的脸上。他紧紧裹着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破旧棉絮,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不停地颤抖。曾经带着书卷气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极致的憔悴和惊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紫,如同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个干硬的、如同石头般的粗面窝头,那是他仅存的食物。他试图啃咬,但冻得麻木的牙齿和干裂的嘴唇稍一用力便传来剧痛,窝头碎屑簌簌落下,混入身下的枯草中。
饥饿!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爪子,死死攥紧他的胃,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寒冷!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吞噬着他仅存的体温,让他的四肢百骸都麻木僵硬!但比饥饿和寒冷更可怕的,是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灵魂的……恐惧和悔恨!
白日里在谢府别院订婚宴上发生的那一幕幕,如同最恐怖的梦魇,在他脑中反复上演!陆昭明带着禁军如狼似虎地闯入!那伪造的密信和染血的玉佩!萧世仇被铁链加身时那冰冷如刀的目光!还有……还有自己那懦弱的、被陈庆之瞬间扼杀的嘶喊!以及陈庆之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如同毒蛇般掐在自己腰间软肋上带来的、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剧痛!
“呃……” 李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扔掉手中那啃不动的窝头,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的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啊!!!
萧世仇!那个在他冻毙街头、贫病交加时,对他伸出援手的萧家!那个不仅救他性命,还资助他银两、给他一条生路的萧世仇!而他李逸,这个受过萧家大恩的书生,却成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成了陈庆之手中构陷萧世仇的毒匕!成了将恩人亲手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帮凶!
“不……不是我……不是我想的……” 李逸蜷缩在冰冷的枯草堆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是陈庆之……是他逼我的……是他威胁我……他说……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把我娘……把我娘和弟弟妹妹……都扔到乱葬岗喂狗……我……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啊……”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滚烫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枯草上。
然而,这为自己开脱的辩解,在萧世仇被铁链拖走时那最后一道冰冷如刀的目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卑鄙可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死死钉在他的灵魂深处,无声地拷问着他:李逸!你的良心呢?!你的骨气呢?!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了李逸!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濒死般的惨嚎!猛地用头狠狠撞向身后冰冷的断壁!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破庙中回荡!
额头上瞬间传来尖锐的剧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感!但这肉体的疼痛,反而让他心中那噬心蚀骨的悔恨和恐惧得到了一丝短暂的宣泄!
他瘫软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墙壁,鲜血混合着泪水、鼻涕和污垢,在脸上肆意流淌。身体因极致的痛苦和寒冷而剧烈抽搐。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一个声音在尖叫:跑!离开建康!跑得越远越好!陈庆之不会放过你的!他知道你太多事!他一定会杀你灭口!快跑!带着老娘和弟妹,隐姓埋名,躲到天涯海角去!活下去!活下去才最重要!
另一个声音却在泣血:李逸!你这个懦夫!你这个畜生!萧家对你恩重如山!萧统领视你如故旧!你却亲手将他推入地狱!你现在跑了,和那些构陷他的奸贼有何区别?!你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你该去告发!去揭穿陈庆之他们的阴谋!去救萧统领!哪怕……哪怕粉身碎骨!至少……死得像个男人!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李逸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蛆虫,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呜咽。巨大的恐惧和深沉的悔恨如同两条冰冷的巨蟒,死死缠绕着他,将他拖向无边的黑暗深渊。破庙外,寒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
建康城东,萧府。
昔日虽简朴却充满生气的府邸,此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大门紧闭,门楣上那略显陈旧的“萧府”牌匾,在寒风中更显孤寂凄凉。门前的石狻猊落满了灰尘,无声地诉说着门庭的冷落。府内,宽阔的演武场空无一人,石锁和兵器架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更添肃杀。几株苍劲的古松在寒风中沉默伫立,针叶苍翠依旧,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后院深处,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厢房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如同粘稠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昏暗的烛光下,宽大的紫檀木卧榻上,萧正德静静地躺着。这位曾经叱咤疆场、令敌寇闻风丧胆的老将军,此刻已瘦得脱了形。原本魁梧的身躯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包裹在松弛灰败的皮肤下,如同一截被岁月和病痛彻底掏空的老树根。
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窝深陷,双目紧闭,唯有那急促而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证明着这具躯壳内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生命之火。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福伯佝偻着腰,如同风中的残烛,颤抖着双手,用一方干净的细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正德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血丝的涎水。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痛和绝望。他一遍遍低声呼唤着:“老爷……老爷……您再撑一撑……少爷……少爷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然而,病榻上的萧正德毫无反应。他深陷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枯槁的脸上,肌肉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那双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无意识地、死死地攥着身下早已被汗水和药渍浸透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同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世……世仇……”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呓语,艰难地从萧正德干裂发紫的嘴唇中挤出。声音破碎而模糊,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福伯耳边!
“老爷!老爷您说什么?!” 福伯猛地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萧正德的嘴边,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您……您是在叫少爷吗?”
萧正德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睁开,却终究无力。但那枯瘦的手,却仿佛被这声呼唤注入了最后的力量,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锦被!青筋如同蚯蚓般在手背上凸起!
“仇……我儿……有……有……” 他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声音更加微弱,充满了无尽的牵挂、担忧和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巨大阴谋的急迫!“……奸……人……害……”
“奸人害?” 福伯的心猛地揪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老爷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少爷被构陷入狱的事了?!这消息……是谁……是谁走漏的?!
然而,萧正德的呓语戛然而止!他那双枯瘦的手猛地一松!紧攥着锦被的指关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嗬……呃……” 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不甘与遗憾的叹息,如同秋风扫过枯叶,从他的胸腔深处缓缓吐出。
紧接着,那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的呼吸声……骤然停止了!
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福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萧正德的鼻息……
没有!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老爷——!!!”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悲号,猛地从福伯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瞬间撕裂了萧府压抑的死寂!他扑倒在冰冷的榻边,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萧正德那尚有余温却已彻底冰冷的手,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巨大的悲痛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萧正德,这位戎马一生、刚烈忠直的老将军,终究没能等到儿子归来洗刷冤屈的那一天!在得知儿子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的噩耗后(尽管府中上下极力隐瞒,但老人弥留之际的直觉和府中压抑的气氛,终究让他猜到了真相),那最后一缕心气彻底散了!忧愤交加,含恨而逝!
萧府上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更加沉重的阴霾彻底笼罩。寒风呜咽着穿过空寂的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灰,如同为这位含恨而终的老将军,奏响了一曲无声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