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上:亲友的反应
建康城。
都官尚书府邸,深藏在权贵云集的城西区域。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死气,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王府”牌匾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府内,曲折的回廊连接着几进院落,庭院中精心布置的假山奇石、枯枝败柳,在寒风中更显萧瑟凄清,透着一股与主人气质相符的、刻意为之的肃杀与刻板。
府邸深处,王峻的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与外间寒冬截然不同的、病态的燥热气氛。门窗紧闭。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紫铜炭盆烧得正旺,通红的银炭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将空气炙烤得干燥而闷热,带着一种炭火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
王峻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柄的深紫色官袍,但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子。枯瘦的脸庞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细长的眼睛里,那惯常的冰冷刻薄,此刻已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所取代,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簇贪婪的火焰。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小巧玲珑、温润光洁的羊脂白玉扳指。这扳指触手生温,玉质细腻无瑕,其上还以极其精妙的刀工镂刻着象征清贵与权力的仙鹤云纹——这绝非寻常之物,而是昨日下朝时,一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吏部侍郎,在无人处“巧遇”他时,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谄笑,“恳请”他“指教”某桩无关紧要的公务后,“顺手”塞到他袖中的“小玩意儿”。
王峻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这枚价值不菲的玉扳指,感受着那温润细腻的触感,仿佛在抚摸权力本身那诱人的肌理。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扭曲而冰冷的笑容。扳指上仙鹤那飘逸的羽翼,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自己扶摇直上的青云之路!
“好!好一个通敌叛国!好一个铁案如山!” 王峻猛地将扳指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利和得意,在闷热的书房内回荡,如同夜枭的啼鸣。
书案上,摊开了一份墨迹淋漓、加盖着鲜红都官尚书大印的奏报副本。上面以极其“严谨周密”的笔触,“详实”地“记录”了羽林卫统领萧世仇如何“因不满朝廷赏罚”、“怨恨太子失察”,进而“勾结叛贼侯景”,利用职务之便“泄露城防机密”、“约定献城时间地点”,最终“证据确凿”、“其罪当诛”的“完整过程”。行文条理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字里行间充满了王峻这位“明察秋毫”、“不畏权贵”的忠臣对“国贼”的“深恶痛绝”和“秉公执法”的“凛然正气”!
这份奏报,连同那枚伪造的虎符印记、那半片染血的狻猊玉佩(另一半“恰巧”在侯景营中被“缴获”)的“物证”,以及陆昭明“查获”的“密信”和“人证”(失踪的船主莫远航和小厮王二被“合理推断”为畏罪潜逃),已于昨日被王峻亲自呈送至台城太子行辕。
“太子殿下……虽未当场表态……” 王峻回想起昨日在压抑肃杀的行辕大殿上,太子萧纲那疲惫而深沉的、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目光扫过自己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寒意。但他随即又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着更加亢奋的光芒,“……但本官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条理清晰,法理昭彰!由不得他不信!由不得满朝文武不服!”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一阵乱跳,“扳倒萧世仇这棵大树!震慑朝野!此乃本官入仕以来,最得意之笔!最显赫之功!”
一股巨大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如同电流般流遍全身!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更高的朝堂之上,接受万众瞩目,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权贵们在他面前俯首帖耳、战战兢兢的模样!御史大夫?甚至……宰辅之位?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幻梦,此刻仿佛触手可及!
“师爷!” 王峻猛地抬头,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炭盆阴影里的心腹师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拟本官名帖!明日,本官要亲自登门拜访御史台赵大人!还有门下侍中李公!此案……虽已板上钉钉,但后续如何‘深挖余党’,如何‘震慑宵小’,还需几位老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他刻意加重了“提点”二字,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野心。萧世仇案,就是一块绝佳的敲门砖,他要借此敲开建康城最高权力圈的大门!
“属下明白。” 师爷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名帖即刻备好。大人登门所需之‘心意’,属下也已备妥。赵大人雅好前朝孤本,李公则偏爱奇珍异石……” 他话语点到即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王峻满意地点点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残忍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步步高升、权倾朝野的未来。至于那个正在诏狱深处腐烂的萧世仇?不过是他青云路上,一块被彻底碾碎的垫脚石罢了!
秦淮河下游,一个名为“石头津”的荒僻小码头。
昔日还算繁忙的转运之地,如今在战乱封锁下,早已破败不堪。码头上堆满了无人清理的杂物和垃圾,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船身被冻得结了一层薄冰。寒风卷着河水的腥气和刺骨的湿冷,如同鞭子般抽打着码头上寥寥无几的人影。
岸边不远处,一艘体型相对庞大、却显得异常凄凉的破船,如同搁浅的巨兽,歪斜在冰冷的浅滩上。这正是船主莫远航那艘侥幸从叛军水师屠戮中逃脱的“破浪号”。然而,此刻的“破浪号”,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往日的雄姿。
船身焦黑!大片的船板被烈火燎烧过,呈现出炭化的漆黑,边缘卷曲翘起,露出里面烧焦的木茬。断裂的主桅如同被折断的巨骨,凄惨地倒伏在甲板上,仅剩半截光秃秃的残桩指向灰暗的天空。船舱位置更是破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巨兽啃噬过!船舵不知所踪,只剩下断裂的舵杆,无力地垂在船尾。整艘船被几根粗大的缆绳勉强固定在岸边几根腐朽的木桩上,在寒风中发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架。
莫远航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水深及膝。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瞬间穿透他破旧单薄的棉裤,直刺骨髓!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艘如同他生命般重要的破船上。他魁梧的身躯佝偻着,脸上布满被江风和焦虑刻下的深刻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那双曾经因常年掌舵而坚定有力的手,此刻却布满冻疮和裂口,正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一块沉重的、边缘被烧得焦黑的船板,用力按回船身那个巨大的破洞上!
“噗通!” 沉重的船板再次滑落,砸进浑浊冰冷的河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打湿了莫远航本就湿透的裤腿。
“操!” 一声嘶哑的、饱含着绝望与愤怒的咒骂从莫远航干裂的嘴唇中迸出!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焦黑冰冷的船板上!粗糙的船板瞬间刺破了他手背的冻疮,鲜血混着污浊的河水淌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那噬心蚀骨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老大!别砸了!手还要不要了!” 一个同样浑身湿透、冻得脸色青紫的年轻船工(阿水)踉跄着从水里跑过来,一把抓住莫远航鲜血淋漓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没用的!这板子……这板子烧得太狠了!根本吃不住力!还有这龙骨……被火燎过的地方都酥了!咱们……咱们没有好木料!没有桐油麻筋!更没有……没有钱啊!” 阿水的声音哽咽,看着眼前如同废墟般的“破浪号”,看着老大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心如刀绞。
莫远航的手无力地垂下,任由阿水粗糙的手掌包裹着。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灰暗的天空,望着那艘承载了他半生心血、如今却如同巨大伤疤般横亘在浅滩上的破船。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萧世仇那沉稳而有力的承诺:“允其在码头指定泊位停靠修补……所需木料、桐油、麻筋等物,着码头司吏酌情拨给,所需费用记在我羽林卫账上……”
这承诺,曾是他绝望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和手下几十号兄弟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可如今……
“萧统领……萧统领他……” 莫远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无尽的悲愤和难以置信,“他怎么会是通敌叛国?!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抓住阿水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倔强的光芒,“一定是有人害他!一定是!阿水!走!跟我去衙门!去都官尚书衙门!去台城!老子要告御状!老子要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老子要给萧统领作证!他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啊!”
“老大!没用的!”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瘸了一条腿的老船工(老陈头)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淌水过来,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悲苦和无奈,他拉住情绪激动的莫远航,声音沉重而嘶哑,“衙门……俺们早就去过了!都官衙门、兵部、甚至……甚至想靠近台城……可那些官老爷们一听是给萧统领作证,还没等俺们开口,就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兵丁像赶苍蝇一样轰了出来!说……说萧统领通敌,证据确凿!俺们这些‘乱民’,再敢胡言乱语,就……就把俺们也抓进去,按同党论处!” 老陈头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老大!胳膊拧不过大腿啊!萧统领……萧统领他……怕是……怕是已经……”
老陈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沉重的叹息和眼中的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周围的船工们都沉默地低下了头,寒风中,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希望,如同这艘破船一样,彻底沉没了。
莫远航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刺骨的河水浸泡着他的双腿。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麻木的脸颊。阿水和老陈头的话,像两把冰冷的铁锤,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愤怒彻底砸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魁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艘如同巨大墓碑般歪斜在浅滩上的“破浪号”。那焦黑的船板,断裂的桅杆,巨大的破洞……在灰暗的天幕下,构成了一幅无比凄凉的末日图景。
完了……一切都完了……
莫远航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和冰冷的河水,无声地滑落。这泪水,是为萧世仇的冤屈?是为自己破灭的希望?还是为这艘即将彻底沉入淤泥、如同他生命般终结的破船?
或许,三者皆有。
只是,在这寒彻骨髓的绝望深渊里,他已然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