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上:诏狱黑暗

当那扇由整块厚重生铁铸造的牢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来自通道火把的、摇曳不定的昏黄光线被彻底吞噬时,萧世仇感觉自己不是被投入了一间牢房,而是被活生生地塞进了一口深埋地底、浇筑了万年寒冰的棺材里。

绝对的黑暗!

浓稠、粘滞、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和触感,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间将他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彻底淹没!这黑暗不仅剥夺了视觉,它更像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堵塞了他的耳膜,麻痹了他的皮肤感知。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

随之而来的是那令人作呕的、足以击溃灵魂的恶臭!它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他的口鼻,盘踞在他的肺腑!浓烈的粪便臊臭、尿液刺鼻的氨水味、霉烂稻草腐败的酸腐气、伤口脓血与腐烂皮肉散发出的甜腥恶臭、还有那不知积攒了多少年、多少代囚徒绝望汗液与污垢的陈年死气……这些气息混合、发酵、沉淀,形成了一种如同实质般的、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死亡瘴气!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带着铁锈腥味的腐烂淤泥,灼烧着喉管,腐蚀着肺叶,引发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干呕!

冰冷!刺骨的冰冷!身下是湿滑、粘腻、散发着寒气的石板地面,仅铺着一层薄得可怜、早已霉烂发黑、如同污泥般的稻草。这冰冷如同无数根淬了寒毒的钢针,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疯狂地吞噬着他因失血和酷刑早已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每一块肌肉都在寒冷中痉挛、抽搐。这寒冷与浑身上下那撕裂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酷刑!胸前那个焦黑的“囚”字烙印,每一次因颤抖而牵扯,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灼痛;遍布全身的鞭伤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双腿胫骨被夹棍重创处传来沉闷的、如同被巨锤反复夯击般的胀痛;脚踝脱臼的扭曲更是带来持续的、尖锐的刺痛!这些痛苦如同无数把钝刀,在黑暗中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将他残存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呃……嗬嗬……” 压抑不住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痛苦喘息和干呕声,从他染血的齿缝间艰难挤出,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粘稠的黑暗所吞噬。

就在这时,那如同鬼魅般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离他似乎更近了一些,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

“新来的……兄弟?” 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飘荡,分辨不清具体的方位,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犯……犯什么事进来的?值当……被扔进这‘玄’字号阎王殿?” 那声音顿了顿,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仿佛气管漏风般的嗬嗬低笑,“看你这动静……伤得不轻啊……王阎王(指王峻)……又开荤了?”

这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刺激到了萧世仇濒临崩溃的神经!一股混杂着屈辱、暴怒和本能的警惕瞬间冲散了部分混沌!他猛地咬紧牙关,身体因极致的戒备而绷紧!牵动全身伤口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破烂衣衫。

“谁?!” 萧世仇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战场上淬炼出的、本能的凌厉。他努力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但眼前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未被他的凌厉所慑,反而又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仿佛骨头摩擦般的低笑,随即沉寂下去。牢房里重归死寂,只剩下萧世仇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绝对黑暗的囚笼中失去了意义。就在萧世仇的意识再次被剧痛和寒冷拖着滑向混沌深渊的边缘时,牢房外通道里传来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

“哐当!哐当!” 厚重的生铁牢门被粗暴地用钥匙捅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道昏黄摇曳、带着浓重油烟味的火光猛地刺破黑暗,如同灼热的利剑,狠狠扎进萧世仇因长时间处于黑暗而极度敏感的眼球!剧烈的刺痛感让他猛地闭上双眼,眼前瞬间爆开无数跳跃的金星!

两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正是之前将他拖入刑房、又将他扔进这地牢的那两名行刑狱卒!他们手中高举着一个简陋的、冒着黑烟的火把。昏黄的光线下,他们赤裸的上身依旧沾满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麻木和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戏谑的神情。其中一个狱卒手中提着一个肮脏的木桶,里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如同泔水般的馊臭气味。

“开饭了!阎王殿的贵客们!” 提着木桶的狱卒(疤脸狱卒)用脚粗暴地踢了一下牢门,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嘲弄。他目光如同打量牲口般扫过牢房内几个在火光下惊恐蜷缩的黑影,最终如同秃鹫锁定腐肉般,牢牢钉在趴伏在地、浑身血污的萧世仇身上。

“哟!这不是咱们威风凛凛的萧大统领嘛!” 另一名狱卒(独眼狱卒)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发黑的牙齿,笑容扭曲而恶毒,“怎么趴地上装死狗了?白日里在刑房那股子硬气劲儿呢?王尚书可是特意关照过,要哥几个……好好‘伺候’您这位贵客!” 他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疤脸狱卒狞笑着,上前一步,用穿着破旧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萧世仇被夹棍重创的小腿胫骨上!

“呃啊——!” 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萧世仇身体猛地弓了越来,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哼!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

“起来!装什么死!给老子爬起来领你的‘断头饭’!” 疤脸狱卒恶狠狠地骂道,又是一脚踹在他腰肋处!

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萧世仇那残存的意识!巨大的屈辱感和滔天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中沸腾!他猛地抬起头,凌乱沾血的黑发下,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地、带着刻骨仇恨地瞪向那此踹他的狱卒!一股源自战场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凛冽杀气,轰然爆发!

疤脸狱卒猝不及防对上这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那里面蕴含的无边恨意和冰冷杀机让他心头猛地一寒!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抵住了咽喉,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手中的火把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

“妈的!还敢瞪老子!” 短暂的惊惧过后,被冒犯的狂怒瞬间淹没了他!疤脸狱卒恼羞成怒,脸色涨得通红,仿佛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怯懦,他猛地扬起手中那沾满污垢、沉重粗糙的皮鞭(并非刑房里的铁蒺藜鞭,但抽在人身上同样皮开肉绽),朝着萧世仇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本就破烂的衣物被撕裂,一道新的血痕瞬间出现在萧世仇伤痕累累的脊背上!

“瞪啊!再瞪啊!老子抽瞎你这双狗眼!” 疤脸狱卒疯狂地咆哮着,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啪!啪!啪!每一下都带起皮肉痛苦的震颤和飞溅的血沫!

萧世仇死死咬住牙关,牙床都因用力而渗出血丝!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鞭影的抽打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每一次发力,都牵动全身撕裂般的伤口,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

汗水、血水混合着地面冰冷的污秽,浸透了他身下的稻草。他咬碎了牙,绷紧了每一寸肌肉,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对抗着身体的极限和狱卒的暴行,一点一点地,试图挺起那象征着尊严的脊梁!

“嗬……有点意思!” 一直冷眼旁观的独眼狱卒,看着萧世仇在鞭打下依旧不肯彻底屈服、试图挣扎起身的姿态,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如同发现新玩具般的残忍光芒。他阻止了同伴的继续抽打,慢悠悠地走到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旁,拿起一个豁了口的、沾满污垢的陶碗,舀起满满一碗浑浊不堪、漂浮着不明黑色杂质和几片烂菜叶的“食物”。

他端着这碗令人作呕的“饭”,踱步到正用手肘艰难支撑、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的萧世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布满血污和汗水的侧脸,看着他脖颈上因极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萧大统领,饿了吧?” 独眼狱卒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恶意,他将碗口凑近萧世仇的鼻子下方。那股浓烈的馊臭味混合着牢房本身的恶臭,如同毒气般熏人欲呕!“来,尝尝咱们诏狱特供的‘珍珠翡翠白玉汤’!这可是王尚书特意关照,给你这‘要犯’加的好料!”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将碗倾斜,浑浊油腻的汤汁,滴滴答答地落在萧世仇凌乱的头发和脸上,带着冰冷的馊味。

屈辱!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焚毁了萧世仇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血与火的眼睛,死死盯住独眼狱卒那张狞笑的脸!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支撑着身体的手肘猛地发力,不顾一切地就要向那张恶心的脸冲撞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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