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上:冤狱初定

廷尉诏狱最深处的甲字一号刑房,已彻底沦为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空气不再是简单的浑浊,而是彻底被煮沸、被污染。浓稠得如同酱汁的血腥气、皮肉烧焦后令人作呕的糊臭味、辣椒水刺鼻的辛辣、尿液与粪便的骚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灵魂被碾碎后散发出的精神恶臭,混合成一种足以让最坚韧的神经瞬间崩溃的致命毒瘴,沉甸甸地淤塞在每一寸空间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沙砾,灼烧着咽喉和肺腑。劣质油脂燃烧的噼啪声,仿佛是地狱炉膛的鼓点,单调而令人心悸。

墙壁上那些奇形怪状、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在几支疯狂摇曳的火把映照下,投射出巨大、扭曲、如同群魔乱舞般的影子,在酱紫色的石壁上疯狂跳跃、撕扯。每一次影子掠过刑柱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都像是恶魔在舔舐自己的猎物。

萧世仇被捆缚在冰冷的刑柱上,如同一个被钉在祭坛上的牺牲。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骄傲的玄色锦缎深衣,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化作沾满污血和秽物的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裸露出的躯体,已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鞭痕!数十道、上百道!纵横交错,如同被疯狂的屠夫用犁耙反复耕耘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在昏黄的火光下狰狞地裸露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鲜血如同涓涓细流,从这些恐怖的伤口中不断渗出、汇聚、流淌,沿着他被强行反剪捆扎的手臂,沿着他痉挛颤抖的双腿,沿着冰冷的刑柱,无声地滴落。在他脚下,那滩暗红色、粘稠得如同沼泽的血泊,正在不断扩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气。血泊的边缘,凝固着之前泼洒的辣椒水,混合着受刑者呕吐的秽物,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恶臭。

烙印!那个焦黑冒烟、边缘皮肉翻卷、狰狞无比的“囚”字,如同一个耻辱的图腾,深深烙刻在他精壮的左胸!每一次心脏的微弱搏动,都牵扯着这片焦糊的皮肉,带来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烙印周围的皮肤被高温烤得焦脆、龟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淡黄色的组织液。

更可怕的是他的双腿。刚刚被撤下的夹棍,留下了惨不忍睹的印记。小腿胫骨位置,皮肤青紫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上面布满了深深陷入皮肉的凹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的轮廓!脚踝处,因老虎凳的残酷拉伸而脱臼变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他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凌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成一绺绺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紧抿的、布满干涸血痂和新鲜咬痕的嘴唇,以及那绷紧如钢铁、因剧痛而不停抽搐的下颌线条,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承受的非人折磨。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汗水、血水、泪水(因剧痛无法抑制的生理泪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剧烈颤抖的脸颊、脖颈,不断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融入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泊。

两名赤裸上身的行刑狱卒,此刻也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他们粗壮的手臂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握着铁蒺藜鞭和烙铁的手也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刑房里异常清晰。他们看向刑柱的眼神,不再是麻木,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隐隐的畏惧。眼前这个人,仿佛不是血肉之躯!他们已经倾尽了诏狱里最残酷的手段,换来的除了那一声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闷哼,便是那双始终燃烧着冰冷火焰、从未熄灭的眼睛!这眼神,让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屠夫,心底也泛起阵阵寒意。

都官尚书王峻,依旧端坐在那张铺着象征权力与暴虐的虎皮太师椅上。他深紫色的官袍下摆,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污,如同毒蛇身上诡异的花纹。然而,他对此毫不在意。他枯瘦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刑柱上那个垂死的猎物,里面燃烧的已不再是单纯的亢奋,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挫败、歇斯底里狂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的复杂火焰!

他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如同墓穴中爬出的僵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每一次萧世仇那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响起,王峻的嘴角都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仿佛那声音不是来自受刑者,而是直接抽打在他自己的神经上!

“说!快说!”王峻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和极致的焦躁而变得嘶哑尖利,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拍打扶手,发出刺耳的声响,“侯景给了你多少金银?!许诺了你什么官位?!你们约定何时开城?!你的同党是谁?!是不是还有朝中重臣?!说——!”

回答他的,只有萧世仇更加粗重艰难的喘息,和那死一般的沉默。

“废物!一群废物!”王峻猛地转向那两个狱卒,眼中凶光爆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继续!给本官继续!换刑具!拔指甲!烙铁再烧红!本官就不信,他是铁打的不成!”

张狱丞在一旁看着王峻近乎癫狂的状态,看着那两个狱卒眼中流露出的疲惫和一丝抗拒,心中也暗暗叫苦。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劝解:“大……大人息怒!息怒啊!这萧……这逆贼骨头实在太硬!再……再用刑下去……怕是……怕是……”他不敢说出“怕是要死”这几个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萧世仇要是真死在刑房里,死在他王峻亲自提审的时候,这责任,这口黑锅,可不是那么好背的!尤其是在这通敌大案尚未“坐实”的情况下!

王峻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转向张狱丞,那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吓得张狱丞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怕是什么?!怕他死了?!”王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疯狂的偏执,“他死了又如何?!死了也是畏罪自杀!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死了……本官也要把他的罪状钉死在耻辱柱上!”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刑房内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深紫色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腥风,“本官要的是口供!是画押认罪的供状!没有这个,如何结案?!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徒?!”

他停下脚步,再次死死盯住萧世仇,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时间!他需要时间!酷刑需要时间!撬开这块硬骨头需要时间!可这该死的萧世仇,他的身体似乎真的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强行用刑,恐怕……

就在这时,刑房那扇沉重的生铁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王峻的心腹师爷,那个面容清瘦、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悄然闪身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叠厚厚的、墨迹似乎尚未完全干透的文书。他无视了刑房内浓郁的血腥和惨烈景象,径直走到王峻身边,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在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大人,都官衙门急报。陆中丞已将初步审讯结果及‘查获’之相关‘罪证’整理完毕,呈送台城太子行辕。另外……”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都官尚书衙门内,几位负责此案文书录档的主事,已连夜‘梳理’了相关卷宗。关于萧世仇勾结侯景、意图献城之‘供述’……虽因犯人冥顽不灵,未能亲口招认,但结合‘铁证如山’的书信、玉佩,以及……犯人身边仆役(意指王二)‘畏罪潜逃’前留下的‘可疑证言’……足以形成完整‘证据链’,拟定了详细的案情奏报。”

师爷说着,将手中托盘恭敬地递到王峻面前。托盘最上面,赫然是一份用上好宣纸书写的、墨迹淋漓的“案情奏报”草稿,以及一份空白的、只差画押的“认罪供状”!

王峻的目光瞬间被那叠文书牢牢吸引!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一把抓过那份“案情奏报”草稿,就着昏暗摇曳的火光,贪婪而快速地扫视起来。纸张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然是师爷的手笔)详细“描述”了萧世仇如何因不满朝廷“赏罚不明”、太子“懦弱”,暗中勾结侯景,传递城防机密,约定开城献降的“罪行”。行文逻辑严密,时间地点人物“清晰”,与他手中那封伪造的密信、断裂的狻猊玉佩“完美印证”!更“巧妙”地引入了“畏罪潜逃”的船主莫远航(已被栽赃为传递消息者)和“失踪”的小厮王二(被暗示为知情者)作为旁证!一份看似天衣无缝、足以将萧世仇钉死在叛国耻辱柱上的“铁案”卷宗!

至于那份空白的“认罪供状”,此刻在王峻眼中,已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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