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中:酷吏登场
王峻却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被皂隶高高举起的卷宗袋!那里面装着的,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是他梦寐以求的猎物!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深紫色的官袍下摆带倒了身后的圈椅,椅子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浑不在意!他一步跨过身前的案几,甚至踩翻了一个精致的果盘,鲜果滚落一地!他径直冲到那皂隶面前,劈手夺过那个卷宗袋!动作粗暴而急切,仿佛生怕慢了一步,这猎物就会飞走!
他颤抖着(这次是因为极度的兴奋)撕开火漆封印,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卷宗!借着厅内辉煌的灯火,他贪婪而快速地扫视着最上面那几页文书——陆昭明亲笔书写的案情简述,还有那封伪造的“通敌密信”的抄件!当看到信中那些恶毒的措辞和末尾那个清晰的“萧”字虎符印记时,王峻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极其明显地向上咧开!那张常年紧绷、如同风干橘皮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堪称“笑容”的表情!只是那笑容扭曲、冰冷,充满了赤裸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残忍!如同饿狼终于看到了血肉!
“好!好!好一个萧世仇!”王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思报国,竟敢勾结逆贼,图谋不轨!此等狼心狗肺、大逆不道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他猛地将卷宗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死寂下来的花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厅内噤若寒蝉、脸色惨白的宾客们,最后落在同样惊愕失色的主人王珏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傲慢和一种即将行使生杀予夺大权的快意!
“王侍郎!”王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国贼已入网!法网恢恢,岂容片刻延误?!本官身负皇命,执掌刑狱,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告辞!”他甚至没有等王珏回应,便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厅外走去!那深紫色的官袍在辉煌的灯火下翻涌,如同裹挟着雷霆风暴!
“王尚书!大人!宴席还未……”王珏慌忙起身,试图挽留。
王峻却充耳不闻!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走越快!身后,两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侍立的、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硬如铁的随从(这是他精心挑选、专门负责“特殊审讯”的心腹爪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立刻无声而迅捷地跟上。他们的眼神同样冰冷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主子的这种状态。
王峻的身影如同一股裹挟着寒意的旋风,瞬间刮出了喧嚣奢靡的花厅,冲入了外面冰冷漆黑的回廊!将身后那一片狼藉、惊恐未定的宴会,连同那些醉生梦死的权贵们,彻底抛诸脑后!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廷尉诏狱!那个被称为“人间鬼蜮”的黑暗之地!那里,关押着他通向权力巅峰的垫脚石——萧世仇!
“备车!即刻前往诏狱!”王峻的声音在回廊中响起,冰冷、急促、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嗜血的狂热,“传令狱丞!准备刑室!所有刑具,给本官备齐!本官要亲自……提审要犯!”
廷尉诏狱,深埋在建康城地下。沿着冰冷、陡峭、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阶盘旋而下,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阴冷、潮湿。浓重的血腥味、腐烂的恶臭、排泄物的骚气、以及一种绝望的、如同实质般的怨念气息,混合成一种足以让常人瞬间呕吐昏厥的恐怖味道,顽固地附着在每一寸冰冷滑腻的石壁上,渗入每一个毛孔。
最深处的甲字一号刑房,更是如同地狱的核心。厚重的生铁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通道里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呻吟和铁链拖曳声。刑房内,空间逼仄压抑。墙壁和地面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条石砌成,常年被血污浸染,呈现出一种暗沉发亮的、令人作呕的酱紫色。几支插在石壁铁环里的火把,燃烧着劣质的油脂,发出噼啪的爆响和昏黄摇曳的光芒,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墙壁上悬挂的、各式各样奇形怪状、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投射出巨大、扭曲、如同妖魔般的影子,在石壁上疯狂舞动。
空气是凝固的、粘稠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糊味、以及铁器生锈的腥气,混合着受刑者汗液、泪水和绝望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雾,沉沉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着滚烫的砂砾。
此刻,刑房中央那根粗大冰冷的刑柱上,萧世仇被数条手腕粗细、浸透了血污的牛筋索,以极其屈辱和痛苦的姿势,牢牢地捆缚着。双臂被强行向后反剪,固定在刑柱上,肩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腿也被分开捆扎在柱脚。他身上的玄色锦缎深衣早已被粗暴地撕扯开,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疤痕的胸膛。冰冷的石柱紧贴着他的脊背,寒气如同毒蛇般丝丝缕缕钻入骨髓。白日里在谢府被强行套上的精钢铁镣依旧锁在手腕脚踝,沉重的锁链拖曳在地,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冷的光。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和绷紧如岩石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和绝不屈服的意志。裸露的肌肤上,几道新鲜的鞭痕正缓缓渗出暗红的血珠,那是刚才被狱卒“热身”时留下的印记。
两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同屠夫般的狱卒,如同两座沉默的肉山,矗立在刑柱两侧。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麻木,手中各自握着一条沾满暗褐色污垢、倒刺狰狞的铁蒺藜鞭。鞭梢垂地,如同两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吱呀——!”
一声沉重刺耳、仿佛来自地狱之门的摩擦声响起!刑房那扇厚重的生铁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更阴冷的风涌入,吹得火把疯狂摇曳,墙壁上的鬼影更加狰狞狂舞!
都官尚书王峻,裹挟着一身从地面带来的、尚未散尽的寒气和一种更加阴冷的杀意,踏入了这间人间炼狱!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官袍,在这污秽血腥之地显得格格不入的“尊贵”。但此刻,这身官袍非但没能增添丝毫威严,反而更像是一件包裹着恶魔的华丽外衣。他脸上那病态的亢奋在刑房幽暗光线下被放大、扭曲!细长的眼睛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泛红,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薄唇紧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个残忍而冰冷的弧度!他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刑房内那浓烈刺鼻的、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空气,仿佛那是世间最醇美的琼浆,脸上竟露出一丝陶醉般的满足神情!
“王大人!”刑房内,一个穿着狱丞服饰、身材矮胖、脸上堆满谄媚笑容的中年男子(张狱丞)立刻小跑着迎上前,点头哈腰,如同迎接主人的恶犬,“您来了!犯人萧世仇已按您的吩咐,‘伺候’过了!就等您老人家亲自过问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那两个如同肉山般的狱卒。
王峻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越过卑躬屈膝的张狱丞,瞬间锁定了刑柱上那个低垂着头、沉默如山的身影——萧世仇!当看到那熟悉的身形,那即使在如此绝境下依旧挺直的脊梁,王峻眼中那燃烧的鬼火猛地蹿高!一股混合着报复快感、掌控欲和病态兴奋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好!很好!”王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他大步走到刑房中央,在张狱丞早已备好的一张铺着虎皮(象征着权力与残暴)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那姿态,如同阎罗升殿!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钉在萧世仇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审判者的傲慢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世仇!抬起头来!看看本官!”
萧世仇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摇曳的火光下时,饶是王峻心中早有准备,也感到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凌乱的黑发下,那张曾经在城头睥睨千军、在谢府面对构陷依旧冷硬如铁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污垢和干涸的血迹。一道被铁蒺藜鞭扫过的血痕,斜斜地划过他高挺的鼻梁,皮肉翻卷,鲜血正缓缓渗出。然而,这些肉体上的创伤,都远不及他那双眼睛带来的震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王峻预想中的愤怒咆哮,没有恐惧绝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乞怜!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被冰封万年的寒潭!冰冷!死寂!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俯视尘埃般的漠然!一种洞穿一切阴谋诡计后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嘲讽!仿佛他此刻并非被捆缚在刑柱上的囚徒,而是一个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幕拙劣闹剧的局外人!
这眼神,像两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王峻精心营造的威压,刺得他心头猛地一悸!一股被彻底无视、甚至被蔑视的狂怒,如同毒火般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