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上:酷吏登场
建康城的夜,如同被浓墨反复浸透的巨兽之口,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撕碎了谢府别院虚假喜庆的抓捕风暴,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便被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与恐惧所覆盖。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巡夜兵士沉重的皮靴踏过青石板的单调回响,如同丧钟的余韵,在死寂的街巷间空洞地回荡,愈发衬得这座被围困的帝都如同巨大的坟墓。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源于人心深处、因白日变故而更加浓郁的绝望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城西一处灯火通明、笙歌隐隐的深宅大院,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颗毒瘤,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病态的喧嚣与奢靡。
这里是吏部侍郎王珏的府邸。今夜,一场盛大的夜宴正在其富丽堂皇的花厅内进行。尽管侯景叛军的铁蹄就在城外咆哮,尽管城中粮秣渐匮、人心惶惶,但在这些醉生梦死的权贵眼中,似乎一切危难都只是远在天边的背景板。厅内,数十盏琉璃宫灯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名贵熏香的甜腻以及女子脂粉的香气。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舞姬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随着靡靡丝竹之音,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厅中翩跹起舞,媚眼如丝,腰肢款摆,试图用这最后的浮华麻痹神经,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被美酒和歌舞推向了高潮。官员们早已抛却了平日的矜持,或放浪形骸地高声谈笑,或搂着陪酒的歌姬调情狎昵。吏部侍郎王珏,作为主人,此刻满面红光,正举着金樽,唾沫横飞地向几位依附于他的官员吹嘘着自己“运筹帷幄”的“功绩”,言语间充满了对前线将士的轻蔑和对自身安全的盲目自信。
就在这纸醉金迷、一派“升平”景象的核心处,主宾席上,一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都官尚书王峻,端坐于上首。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沉溺于酒色,甚至连面前案几上那些价值不菲的珍馐也几乎未动。他身着一袭深紫色云纹官袍,即便在宴席上也一丝不苟,连衣襟的褶皱都透着一股刻板的严整。身形瘦削,面皮紧绷,如同风干的橘皮,缺乏血色,在辉煌的灯火下更显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薄唇紧抿,唇线向下撇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如同刀刻斧凿,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与刻薄。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并未投向眼前妖娆的舞姬或杯盘狼藉的盛宴,而是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窗外那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黑暗。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丝毫享乐的愉悦,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不安的专注。瞳孔深处,仿佛有幽冷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那是一种对权力、对掌控、对“秩序”近乎病态的渴望与执着。
他像一头蛰伏在羊群中的独狼,冷静地观察着,等待着。喧嚣的歌舞、醉人的酒香、撩人的脂粉气,都无法触动他分毫。他的心神,早已被白日里从都官尚书衙门传来的那则消息牢牢攫住:羽林卫统领萧世仇,以通敌叛国之重罪,被御史中丞陆昭明率兵拿下!人已押入廷尉诏狱!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春药,在王峻那冰冷如铁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与亢奋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清茶漾起细密的波纹。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峻深知,自己这个都官尚书的位置,看似位高权重,执掌刑狱,但在建康城真正的权力格局中,却始终如同鸡肋。上有太子萧纲的掣肘,下有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更有如萧世仇这般手握重兵、深得太子信重的实权人物,对他这等“酷吏”向来嗤之以鼻,视若敝履。他空有整肃吏治、纠劾百官的雄心(或者说野心),却屡屡受挫,难以真正施展抱负(或者说难以满足他对权力巅峰的渴望)。他急需一个契机,一个足以震动朝野、彰显其威权、震慑所有异己的大案要案!一个能让他王峻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响彻建康,直达天听,甚至……让太子也为之侧目的机会!
而萧世仇!这个位高权重、根基深厚、在军中威望极高的羽林卫统领!如今,竟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弥天大罪,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投入了他所管辖的诏狱!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扳倒萧世仇,不仅意味着扫除了一个阻碍他通往权力巅峰的巨石,更能借此案立下赫赫“功勋”!以雷霆手段撬开萧世仇的嘴,坐实其通敌之罪,将此案办成铁案!办成足以震动朝野、让所有官员闻风丧胆的铁案!到那时,他王峻的威名将无人敢撄其锋!都官尚书之位将稳如泰山!甚至……那更高位置上的御史大夫,乃至宰辅之位,都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王峻的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甚至让他那常年冰冷的指尖都微微发烫!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接受万众瞩目,连太子都不得不倚重其“明察秋毫”的情景!他仿佛看到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官员们,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俯首帖耳的模样!
“王尚书?王尚书?”吏部侍郎王珏那带着几分谄媚和酒意的呼唤,将王峻从狂热的臆想中拉了回来。
王珏端着金樽,脸上堆满了笑容,凑到王峻身边:“下官敬尚书大人一杯!大人忧心国事,宵衣旰食,实乃我等楷模!今日难得闲暇,大人何不放下烦忧,共饮一杯?您看这江南新到的舞姬……”
王峻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冷冷地扫过王珏那张谄笑的脸,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地蹙了蹙眉。那眼神中的冰冷和拒斥,让王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酒杯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
“蹬蹬蹬蹬——!”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骤雨敲打瓦砾,猛地打破了厅内靡靡的丝竹与喧嚣!一个身着都官尚书衙门低级皂隶服饰、面色仓皇、气喘吁吁的汉子,不顾门口侍卫的阻拦,一头撞进了花厅!他显然是狂奔而来,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呼吸粗重,脸色因急迫而涨得通红。
“大……大人!”那皂隶扑通一声跪倒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厅中央,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嘶哑变形,带着一种惊惶失措的颤抖,“急报!都官衙门急报!”
厅内的歌舞瞬间停止!乐师们不知所措地放下了手中的乐器。舞姬们惊慌地停下舞步,茫然四顾。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王珏更是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大胆!何处来的莽撞奴才?竟敢擅闯本官宴会!惊扰了王尚书……”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王峻的动作生生打断!
王峻在皂隶闯入的瞬间,那双一直望向窗外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眸骤然爆射出两道锐利如电的精光!他猛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劲风!那青瓷茶杯落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杯盖都跳了一下!
“说!”王峻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丝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压抑的急切!他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方才那种置身事外的冰冷沉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般的亢奋与专注!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跪地的皂隶,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接攫取那至关重要的信息!
皂隶被王峻这陡然爆发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禀大人!羽林卫统领萧世仇!已……已被陆中丞押入诏狱!人……人已收监!陆中丞命小人速来禀报大人!并……并呈上相关案卷证物!”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捧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厚实的卷宗袋,高高举过头顶。
“萧世仇”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轰——!”
整个花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萧统领入狱了?!”
“通敌?这怎么可能?!”
“天啊!这……”
“肃静!肃静!”王珏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被更大的惊骇和议论声所淹没。宾客们脸上的醉意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恐惧所取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王峻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