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上:灾祸突至
建康城。
太清三年的深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涂抹上最后一层虚假的亮色。连绵的阴雨终于暂歇,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脆弱的灰蓝。久违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苍白无力的暖意。然而,这微弱的阳光,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整座城市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气,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台城方向,白日里依稀可闻的厮杀声、发石车的轰鸣,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持续地渗出死亡的脓血,提醒着每一个人,侯景叛军的獠牙,依旧死死咬在帝都的咽喉之上。
谢府别院,这座位于城南的宅邸,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挂着象征喜庆的红色绸花。虽不张扬,却也透着难得的生气。门廊下,两盏新糊的素纱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楣上“谢府”二字古朴的刻痕。庭院内,几株桂树依旧顽强地散发着幽香,与远处飘来的隐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略带荒诞的芬芳。
一场订婚宴,正在谢府花厅内举行。宾客不多,大多是谢氏近亲与萧世仇军中几位过命交情的袍泽。花厅内,红烛高烧,映照着悬挂的几幅寓意吉祥的淡雅字画。案几上陈设着时令鲜果、精致的江南茶点,几坛据说是谢家珍藏多年的上好花雕已经启封,清冽的酒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
然而,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大多带着几分勉强,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和难以掩饰的忧色。战乱的阴影,如同潜伏在角落里的巨兽,沉重的呼吸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萧世仇卸下了玄铁明铠,换上了崭新的玄色锦缎深衣。衣料厚重挺括,仅在领口和袖口处用暗金丝线绣着简洁的狻猊云纹,既显庄重,又不失武将的英挺。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柔和了几分。他端坐于主位之侧,目光偶尔扫过厅外被阳光短暂眷顾的庭院,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仿佛在侧耳倾听着远方台城传来的、常人无法捕捉的杀伐之音。
谢云裳坐在他身侧稍后,一身水红色的云锦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着缠枝莲纹的薄纱褙子。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精致的流云髻,簪着一支点翠衔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珠玉轻颤,流光溢彩。未施浓妆,只略点了朱唇,愈发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那份清丽绝俗的气质,在这刻意营造的喜庆中,宛如幽谷空兰,遗世独立。她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目光流转间,大部分时间都温柔地落在身旁的萧世仇身上。那笑容里,有即将成为萧家妇的羞涩与甜蜜,有对未来的憧憬,但更深处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每当萧世仇的眉头微蹙,她的心也会随之轻轻一沉。
“世仇贤侄,”坐在主位的谢云裳之父,谢安,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老者,举起手中温润的青玉酒盏,打破了席间略显沉闷的气氛:“云裳自幼失恃,性子虽柔却也执拗。今日她既倾心于你,老夫……亦无他求。唯愿尔等二人,在这乱世之中,能相互扶持,彼此珍重。莫忘初心,莫负情义。”
萧世仇立刻起身,双手捧杯,对着谢安深深一揖:“伯父放心!世仇此生,定不负云裳!刀山火海,护她周全!家国安定之日,便是世仇三书六礼,风风光光迎娶云裳过门之时!”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誓言力量。目光转向身旁的谢云裳,那瞬间的温柔,几乎能融化坚冰。
谢云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盈盈,羞涩地低下头,纤纤玉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好!好!萧统领豪情万丈,谢小姐蕙质兰心,实乃天作之合!”席间,萧世仇的心腹副将,一位名叫赵刚的虬髯大汉,声如洪钟地率先举杯附和,试图带动气氛,“来来来!末将敬统领和小姐一杯!愿二位白首偕老,共渡难关!”他粗犷的嗓门暂时冲淡了厅内那无形的压抑。
“敬萧统领!敬谢小姐!”
“愿二位永结同心!”
席间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宾客们纷纷举杯,脸上努力挤出祝福的笑容。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被强行推上了一个小高潮。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如同这乱世中短暂的慰藉。
然而,这虚假的喧闹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在靠近厅门角落的一张不起眼的案几旁,李逸正独自坐着。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儒衫,努力挺直腰背,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但眼神却始终躲闪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更不敢看向主位方向。他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指尖因为用力捏着酒杯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冷汗,正沿着他的鬓角无声滑落。他如坐针毡,仿佛身下的不是柔软的锦垫,而是烧红的烙铁。
陈庆之那阴冷的威胁,王二那绝望空洞的眼神,还有萧世仇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反复交织,让他几乎窒息。他几次想鼓起勇气,想站起来,想冲过去告诉萧世仇那可怕的阴谋……但一想到城外乱葬岗的野狗,想到陈庆之那淬毒般的眼神,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便化为乌有。他只能死死地低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而坐在宾客席上首位置的陈庆之,此刻却显得格外“从容”。他换了一身华贵的暗紫色云纹锦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仿佛发自内心的笑容,正与身旁一位谢氏长辈低声谈笑,言谈举止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他甚至还主动举杯,遥遥向主位的萧世仇和谢云裳致意,口中说着“佳偶天成”、“天作之合”之类的漂亮话。然而,在他那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地倒映着花厅内的喧嚣,闪烁着一种隐秘的、如同毒蛇发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残忍兴奋。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他即将用来引爆这场“盛宴”的引信。
快了……就快了……
就在这虚假的喜庆气氛被赵刚等将领勉强推至顶点,众人杯盏交错、言笑晏晏之际——
“哐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地撕裂了花厅内所有的声音!
花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极其粗暴、极其蛮横的力量,狠狠撞开!沉重的门板砸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破碎的木屑混合着尘土簌簌落下!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谈笑声、碰杯声、丝竹管弦的余音……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举杯的动作凝固在半空,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深秋夜晚的冰冷湿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温暖的花厅!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在每个人惊骇的脸上投下扭曲跳跃的鬼影!悬挂的字画被风卷起,哗啦作响。桌上的杯盘碗盏被劲风扫过,叮当作响。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数十名身着玄色铁甲、手持森然长戟的禁军士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带着一身冰冷的铁锈与血腥气息,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轰然涌入花厅!沉重的铁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咚咚”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麻木,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瞬间将整个花厅的所有出口、所有宾客,都牢牢地围困在中间!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戟尖,如同突然绽放的死亡丛林,带着凛冽的杀气,直指厅内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