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奸谋渐成
秦淮河,夜。
“云裳表妹。”刻意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表哥林羽站在光影交界处,宝蓝锦袍矜贵,笑容温雅却浮夸,手中描金食盒与凋敝河畔格格不入。
“羽表哥?”谢云裳屈膝行礼 “夜寒风重,表哥何故在此?”
“特送些姑苏点心,宽慰愁肠。”林羽步入亭中,打开食盒,甜腻香气弥漫。目光灼热锁住她容颜。
谢姑母表哥挂念。心绪不宁,实无胃口。”声音轻柔,却如磐石般坚定。
林羽的笑容微僵:“云裳,忧心萧统领安危吧?”
见她未驳,语气转沉,“台城已成修罗场!他纵有三头六臂,又能护己几时?你在此空悬心,徒增伤悲!随我回别院或城外庄子避祸!我林羽立誓,倾力护你周全!一生一世!”炽热目光几欲燃烧,伸手欲握她柔荑。
谢云裳决然后退:“表哥好意,心领。世仇非为私利,乃为国守土,为万民请命!我与他,心意相通,生死相许!”
“心意相通,生死相许!”如利箭穿心!林羽的脸上,温雅面具寸寸碎裂:“你何其固执天真!萧世仇不过莽夫搏命!自身难保,何谈给你安稳?给谢氏嫡女尊荣体面?你……”
“羽表哥!世仇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建康不倒的脊梁!若再出言不逊,休怪云裳不顾情面!”
林羽脸色青紫变幻,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心意相通,生死相许!”毒汁般的字句挤出牙缝,如受伤野兽踉跄冲出凉亭。
狂乱间,两个身影鬼魅般自柳影转出,挡住去路。
“林公子留步。”讨好阴柔的嗓音响起。
林羽惊疑抬头。左首,暗紫便服,白面长须,笑容虚伪——羽林卫副统领陈庆之!右首,半旧青衫,眼神惶恐躲闪——正是傍晚离萧府的李逸!
“陈大人?深夜至此,有何指教?”
陈庆之笑容可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方才…巧见公子与谢小姐言语不快?唉,绝非有意窥探。”话锋陡转,惋惜蛊惑,“谢小姐冠绝建康。可惜…明珠暗投,所托非人!”边说边凌厉示意李逸。
李逸浑身一颤,深躬惶恐道:“萧统领狂妄至极!无情无义、刚愎自大之徒,岂是良配?谢小姐定是被其伪忠假面蒙蔽!”
“陈大人…”林羽声音嘶哑压抑,“言此…究竟意欲何为?”
陈庆之凑近,声音致命诱惑:“为公子不平!为明珠暗投痛惜!萧世仇包藏祸心,冷酷狠辣!公子若发现萧世仇不轨,告知陈某,定为公子主持公道!为建康拔除祸根!”“拔除祸根”咬得极重,杀意凛然。
林羽猛退一步,脸色惨白虚脱,嘶声道:“陈大人好意…心领。然此乃谢家家事…林某不便置喙。告辞!”当下落荒而逃,没入黑暗。
“废物!”陈庆之啐道:“嫉恨毒刺已种下!走!盯紧萧世仇!今夜必抓他把柄!”
凉亭内,宫灯温柔。谢云裳心系台城死寂轮廓。一阵极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沉稳,带着金属质地感。
“世仇!”思念、担忧、惊喜冲破矜持!她如归燕扑向亭口,撞入他坚实怀抱!
“云裳…”声音沙哑颤抖,滚烫气息拂过发顶,“让你久等…担心了…”
谢云裳轻摇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等。”
可是,宁静被恶意嗤笑撕裂:
“啧啧…好一幕幽会情深!萧统领卸甲,倒知情识趣!”
柳影暗处,两身影踱出光晕边缘。
陈庆之!恶意讥诮,目光如毒蛇信子!身后,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李逸!
“陈庆之?!”萧世仇如寒冰碰撞,“作甚?!”
陈庆之故作讶异摊手:“秦淮胜景,只许统领携美夜游?”戏谑目光扫过谢云裳,下流暗示,“偶遇统领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只是…白日为国操劳,夜晚在此‘操劳’,可吃得消?莫捐躯温柔乡!哈哈哈!”笑声刺耳。
李逸哆嗦上前:“陈大人甚是!统领白日言军务繁忙无暇他顾!此刻却…言行不一!置军国大事何地?置将士信任何地?”将“私会”上升动摇军心。
颠倒黑白!萧世仇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忧国忧民! 陈庆之!你口口军国大事!那我问你!白日城头,谁对女墙裂痕视而不见?谁对滚木礌石不足置若罔闻?谁对本官调拨物资加固城防、安置伤民百般阻挠,称逾越法度徒耗军资?你构陷本官是假,动摇守城军心是真!你心中装的,是大梁江山,还是见不得人的私欲?!”
“血口喷人!”陈庆之气急败坏嘶吼!
“陈庆之!”萧世仇声如九幽寒狱,“收起下作伎俩!再敢跟踪窥探,构陷同僚,惊扰内眷…休怪萧某刀下无情!滚!”
陈庆之浑身剧颤,面如死灰! 他嘴唇哆嗦,不敢再看,猛转身如丧家之犬冲入黑暗!李逸则连滚爬爬紧随!
不远处临河酒楼二楼,半开轩窗后。林羽并未走远,阴暗心思未平,藏匿窥视全程。
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彻底浇灭嫉恨毒火!只剩庆幸与无尽后怕!他瘫坐阴影,冷汗浸透,不敢再看。唯余一念:远离!远离萧世仇!远离一切漩涡!
城东权贵深巷, “陈府”牌匾在微弱灯笼下泛幽光。
府邸深处,一间门窗被厚重毡帘严密遮蔽的密室,是陈庆之编织阴谋的毒巢。
室内光线极暗。书案后,陈庆之陷在紫檀太师椅的阴影里,半张脸被如豆灯火照亮。他手指无意识摩挲扶手冰冷的兽头雕饰。萧世仇那双看死人般的眼,那声蕴含无尽杀机的“滚”字,如跗骨之蛆,带来屈辱寒意与刻骨恨意。
密室门无声开阖。两道身影如幽魂闪入。
当先者,参军沈约。深青常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丝不苟。他步履从容,幽深寒星般的眼扫过阴影中的陈庆之,微微颔首,径自落座左侧酸枝木圈椅,沉稳如磐石。
紧随其后,御史中丞陆昭明。墨绿官袍便装,面皮白净富态,惯常的道貌岸然被惊疑后怕撕裂。他目光躲闪,仓促落座右侧圈椅,手指捻着袍角,心神不宁。
沈约端起冷茶轻呷,声音不高却穿透凝固:“陈兄,陆大人,深夜相召,是为那…‘心腹之患’?”
“心腹之患?!”陈庆之猛地从阴影中探身,扭曲的脸庞在灯光下狰狞如鬼! 他咬牙切齿低吼,压抑的狂怒如受伤兽咆:“沈约!太轻了!萧世仇是插我心口的刀!悬顶的铡刀!挡我青云路、必碾碎的绊脚石!”一掌猛击书案!砰然巨响震得灯焰狂舞,将他恶魔般的影子投上墙壁!
沈约依旧沉稳。放下茶杯,捋须,声音冷静得令人心寒:“陈兄息怒。匹夫之勇,终难登堂。他今日嚣张,正是取死之道!”冰冷目光如探针扫过二人,“他越跋扈,越藐视法度,破绽越大!此破绽,正是送他上路的阶梯!”
陈庆之胸膛起伏稍缓,怨毒化为阴狠算计:“破绽?莫非…船主之事?”
“船主事,分量轻。”沈约缓缓摇头,嘴角勾起毒蛇般的弧度,“萧世仇行事有章法,必能自圆其说,反咬我等不顾军民。太子…恐偏信。”目光转向陆昭明,“陆大人掌纠劾,当知乱世扳倒手握兵权、太子信重之将,需何等‘确凿’铁证?”
陆昭明心一跳,强自镇定,捻须官腔中透出贪婪:“沈参军明鉴。寻常弹劾,泥牛入海。除非…动摇国本、触犯天颜之…大逆罪!” “大逆之罪”四字压低,眼中阴冷兴奋。
“大逆?”陈庆之精光暴闪,“通敌?!”
“正是!”沈约猛击掌,如定音之锤! “侯景叛军围城,内外隔绝,人心惶惶!何罪比‘勾结叛军,通敌卖国’更能置人死地?!令太子震怒,满朝同仇?!令萧世仇万劫不复,永世难翻?!”
“通敌……”陈庆之喃喃,怨毒瞬间被狂热取代!如饿狼起身踱步,“妙!大妙!坐实此罪,他百口莫辩!太子不敢袒护!满朝无人敢言!好个通敌之罪!”他灼灼盯向沈约,“计将安出?!”
沈约阴冷一笑,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摊于案上。昏黄光下,赫然一封模仿萧世仇笔迹的书信草稿!字迹遒劲带僵,内容触目惊心:
“陈兄,陆大人请看。”指尖如蛇信点戳,“此乃仿萧世仇笔迹所拟…草稿。信中,其向侯景‘大帅’输诚。怨朝廷昏聩、太子懦弱,愿为内应。约三日后子时,叛军佯攻西城角楼,其亲率心腹于东华门开隙,放精锐小队潜入,直扑太子行辕与台城中枢!事成,求侯景裂土封王时,得江南半壁……”
字字恶毒!直指中枢!
陈庆之凑近细看,眼中光芒炽盛:“好!笔迹乱真!内容…直击要害!沈参军大才!”他急抬头,“然光书信不够!侯景多疑,需信物坐实!”
“信物?”沈约阴笑,袖中又取一锦囊。倒出两物:一枚古朴青铜小虎符,刻模糊“萧”字;一片断裂玉佩,玉质温润,断痕崭新,上雕踏火狻猊——萧氏族徽!
“这…”陆昭明倒吸凉气,“狻猊纹…确是萧氏家传!如何得手?”
沈约诡笑:“早年机缘所得,真伪难辨,足可乱真!断裂痕…稍加做旧,染‘战场’血污尘土,即成‘交接不慎被察,争夺断裂’之铁证!”声音如蛇嘶,“玉佩另一半,将‘出现’于叛军营中‘重要人物’身,由我等‘适时’发现…人证物证,环环相扣,铁案如山!”
陈庆之看着案上致命伪造物,狂喜如电流窜遍!萧世仇身陷囹圄、身首异处的场景仿佛眼前!
“妙极!沈参军国士无双!”陈庆之抚掌狂笑:“陆大人!此信需你这‘书法大家’亲润!务必天衣无缝,笔笔皆其亲书!玉佩做旧、染污,三日内备妥!”转向沈约,“沈参军!传递‘信物’、‘发现’玉佩、安排‘人证’之事,交你!务必隐秘!万无一失!”
陆昭明盯着狻猊玉佩,贪婪与惧意交织。伪造通敌、构陷大将,诛九族大罪!然箭在弦上。扳倒萧世仇,御史大夫之位…他咬牙决绝:“陈兄放心!陆某浸淫书法数十载,仿其笔迹,易如反掌!三日内,必奉‘亲笔信’!”
沈约颔首,眼神深不见底:“省得。一切,必如臂使指。”
三人围案,压低声音,密谋更趋阴险细致。每一环节,每一细节,反复推敲,务求将萧世仇钉死“通敌”柱上,永无翻身!密室阴谋气息浓如毒瘴。
“笃…笃笃…” 轻微叩门声,特定节奏响起。
陈庆之皱眉不悦,沉声:“进。”
门隙溜进一灰布短衫少年,身形矮小精瘦,约十五六岁。他叫王二,陈府后厨劈柴挑水小厮,稚气黧黑的脸上写满卑微惶恐。
“小…小的王二,给老爷、大人们磕头…”扑通跪倒,细如蚊蚋的乡音带着颤抖。
陈庆之居高临下,视如蝼蚁。沈约、陆昭明目光探究轻蔑。
“王二,”陈庆之声冷如铁,“抬头。”
王二哆嗦抬头,惊惶满面。
“你家中老母的病…可好些了?”陈庆之忽问,似带关怀。
王二浑身剧颤,泪水涌出,泣不成声:“回…回老爷,阿娘…前日咳血更凶了…郎中说…要用百年老参吊命…可…可小的实在…”瘦肩耸动。贫病交加,母危无钱,是他最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