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旧友与阴谋

暮色如墨,将建康城染成一片沉郁的靛蓝。西天最后一抹残红挣扎着,终被无边灰暗吞噬。御街行人稀疏,步履匆忙,赶在宵禁前躲回屋檐。寒风卷着落叶与纸灰呜咽穿巷,捎来难民营断续悲泣和台城沉闷的刁斗声。整座城屏息着,等待下一场风暴。

萧世仇策马缓行。沉重的玄铁明光铠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白日磐石般的沉静被深沉的疲惫取代,眉宇间阴霾笼罩。太子倚重的目光,陈庆之淬毒的嫉恨,莫远航绝望的感激……交织成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心口。

羽林卫统领府邸位于皇城东僻巷。乌漆大门略显陈旧,“萧府”牌匾漆色剥落,唯有门前模糊的石狻猊和门内隐约的操练呼喝,昭示着主人身份。府内无园林亭台,入门便是宽阔的青石演武场,石锁、兵器架、箭靶陈列,几株古松投下沉凝暗影。

萧世仇将马缰扔给亲兵队长萧勇——一个同样沉默、眼神锐利的汉子,径直穿过演武场。战靴踏在青石上,发出孤寂回响。他未去正厅,转向后院深处一间药味浓郁的厢房。

推开门,浓烈苦涩的药气扑面。屋内清寒,紫檀卧榻上躺着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人——父亲萧正德。他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如破风箱,嶙峋骨架裹在松弛皮肤下,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老仆福伯正颤抖着用银匙喂药,眼中满是忧虑。

萧世仇按住欲起身的福伯,铠甲未卸,单膝跪在冰冷地砖上,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

“爹……”声音沙哑,带着罕见的笨拙温柔。白日面对千军亦不动摇的心,此刻被攥紧发痛。

“少爷回来了,”福伯哽咽,“老爷今日…咳得更凶,药吐了大半……”

萧世仇心头一沉,俯身低语,字字如铁:“爹,撑住。侯景气数将尽。建康城,有儿子在,塌不了!您要看着儿子…手刃此獠,肃清寰宇!”这是支撑他的唯一信念。

昏睡中的萧正德手指微动,一滴浊泪滑落鬓角。这无声回应,令萧世仇喉头哽塞。

“少爷,”一家仆轻报,“门外有位自称李逸的书生求见,说是…旧识。”

李逸?

萧世仇蹙眉。数年前那个倒在萧府风雪中、被父亲救治并资助游学的落魄书生?他怎会在此刻出现?

一丝冰凉的警惕爬上脊背。

确实,在于今这建康漩涡中,任何“旧识”都需深思!

“请前厅奉茶。”萧世仇沉声吩咐。他掖好父亲被角,对福伯颔首,起身时所有脆弱敛去,复归冷硬深沉。

前厅昏暗,仅一支蜡烛摇曳。萧世仇踏入,下首椅上之人立刻起身,深揖到地,姿态谦卑。

“萧统领!学生李逸,冒昧登门,万望恕罪!”声音压抑着激动与颤抖。

萧世仇目光如炬,审视着眼前人。青涩惶惑早已褪尽,只剩刻意维持的沉稳。半旧青衫浆洗挺括,难掩磨损。面容清瘦疲惫,蓄着短须。那双眼睛却蒙着灰翳,眼神闪烁不定,在与萧世仇的目光相接时,仓惶垂下,藏着愧疚、畏惧与隐秘的探究。

“李兄不必多礼,”萧世仇声音平淡,在主位坐下,“多年不见,坐。”

李逸半边身子挨着椅子,双手拘谨放膝。“统领威名赫赫,学生不胜钦仰!当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一直…一直想报答,只是人微力薄…”语速极快,说到“报答”时眼神飘忽扫过简朴厅堂与冰冷铠甲,声音渐低,满是窘迫自惭。

萧世仇呷了口粗茶,目光未离李逸。感激显得真诚,但那闪烁的眼神与紧绷的身体,处处透着不自然。

“李兄言重了。些许旧事,家父亦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萧世仇放下茶碗,瓷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李兄,京畿游学,想必学业精进。不知此番回建康,是路过,还是……有所图谋?” 他问得直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李逸那层谦卑的表象。

“图谋……不敢当,不敢当!” 李逸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的笑容更加勉强,“学生……学生惭愧!京畿数年,虽也悬梁刺股,奈何天资驽钝,屡试不第,蹉跎岁月,一事无成……” 他垂下头,声音苦涩,“家中……家中老母病故,仅有的薄产也变卖殆尽。学生……学生实在是走投无路,听闻建康虽遭兵祸,但太子殿下求贤若渴,或……或有一线生机?这才厚颜回来,想碰碰运气。”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带着绝望的希冀看向萧世仇,“学生……学生别无他长,唯有一支秃笔,略通文墨。听闻统领如今身负守城重任,羽林卫中或……或需些抄抄写写的刀笔小吏?学生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只求一席容身之地,一口裹腹之食!绝不敢奢求更多!” 他再次起身,深深作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科举失意、家道败落的落魄书生,在战乱中寻求昔日恩人的庇护,顺理成章。但萧世仇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李逸的落魄是真,但那份刻意强调的卑微和急于寻求依附的姿态,反而显得过于急切,带着表演的痕迹。尤其是他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紧张和闪烁,绝非单纯面对恩人时应有的情绪。

“羽林卫自有书吏,”萧世仇声音真诚中,带点疏离,“建康粮秣紧张。李兄不妨去太子行辕或尚书省投卷。”

李逸眼中掠过失望慌乱,强压下去。“是!学生明日便去…”他绞着衣角,“只是…初回建康,惶恐不安。统领近日可安好?城中局势…当真险恶?侯景叛军…可有异动?”话锋转关切,目光却带着隐秘的探究。

刺探军情? 萧世仇心中冷笑。

“军国大事,非你所虑,”回答冰冷如铁。他起身,铠甲轻响,“天色已晚,李兄请回。”逐客令明确。

李逸脸色煞白,慌忙作揖告退,身影仓惶没入夜色。

看着背影消失,萧世仇眼神幽深如寒潭。

“萧勇,”他低唤。

“在!”亲兵队长如影浮现。

“盯住他。落脚何处,接触何人。事无巨细,报我。”

“是!”萧勇无声退下。

厅内寂静。李逸的突兀出现,如细刺扎入紧绷神经。绝非投靠。那闪烁的眼神,刻意的试探…阴谋的味道。陈庆之?还是其他魑魅?

他踱至窗边,推开半扇。寒风涌入,吹散药味与卑微气息。望向南方——秦淮河,谢府方向。心头牵挂如藤蔓缠绕。

云裳…

温婉坚韧的面容浮现。她是冰冷漩涡中唯一的暖光,也是他必须守护的软肋。白日的惊险,父亲的沉疴,可疑的旧友…所有纷乱沉重,都化为此刻强烈的思念。

他大步回后院,卸下明光铠,换上玄色劲装,罩上深青斗篷。如夜色中的影子,悄无声息从侧门闪出,融入建康的深暗。

与此同时,萧府附近暗巷,一辆无标识的青篷小轿静静停驻。轿帘被一只戴翡翠扳指的手掀开缝隙。

陈庆之阴鸷的脸隐在昏暗中,死死盯着侧门。当那挺拔身影裹着斗篷闪出,消失在通往城南的街巷时,他嘴角勾起毒蛇般的弧度。

“果然…”他放下帘,对轿外的心腹低语,“跟上!看他去何处‘私会’!小心,别惊动。”

“是!”心腹如鬼魅般跟上。

陈庆之靠回到轿壁,闭目养神,脸上是猫捉老鼠的快意。萧世仇,情之一字,便是你最大的破绽!今夜,且看你带来何等“惊喜”?

另一边,李逸失魂落魄汇入主街人流。寒风刺骨,萧世仇洞穿的目光和冰冷的逐客令如鞭子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屈辱与恐慌攫住了他,感觉喘不过气来。

他拐进一条更暗的小巷,警惕张望后,以特定节奏敲响一扇黑漆木门。

门开一缝,李逸迅速闪入。

小院内,唯一亮灯的厢房门打开。陈庆之赫然坐在简陋木桌旁,桌上只有劣酒粗杯。

“如何?”声音平淡。

李逸扑通跪倒,声音颤抖:“大人!学生无能!萧世仇…极为警惕!只敷衍…未应承!只探得…他父病重,府中药浓,他似忧心…对城防自信,不屑侯景…”

“废物!”陈庆之猛地掼碎酒杯,浊酒溅了李逸一身。

“这些还用你探?!”他霍然起身,走到李逸面前,声音压抑怒火,“我要的是他的把柄!擅动军资的证据!私通不明的实据!任何钉死他的蛛丝马迹!”

陈庆之俯身,冰冷的翡翠扳指划过李逸冰凉的脸颊,声音如刀:“李逸,别忘了是谁给你饭吃,给你‘前程’!萧家旧恩,能当饭吃?能让你出人头地?能脱了这身穷酸?!”

陈庆之声音压至最低,字字淬毒,“我耐心有限。下次若还带不回有用的东西…哼,乱葬岗多埋个穷酸书生,连泡都不会冒!”

李逸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冷汗浸透内衫。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残存的挣扎与愧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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