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台城风云起
建康城的天空,铅云低垂。
十里秦淮,死寂无声。
侯景叛乱的阴霾,已如附骨之疽,深深楔入了这座千年帝都的命脉。
“铛——铛——铛——”
沉闷而急促的警钟声,从台城方向一波波荡开,撕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城头戍守的羽林卫甲士,身披沾满泥泞和暗红斑驳的札甲,紧握着冰冷的槊杆,目光警惕如鹰隼,死死钉住城外那片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疮痍满目的原野。更远处,叛军连绵的营盘如同蛰伏的巨兽,旌旗在低垂的铅云下猎猎招展,凶戾之气直冲云霄。
蹄声如雷,一行数十骑,簇拥着核心处那匹神骏的照夜狮子马,正沿着内城高耸的城墙巡视。马上的太子萧纲,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面容清癯。他刚从江北督战归来,喘息未定,便强撑着巡视这风雨飘摇的帝都防线。
紧贴太子的,便是羽林卫统领萧世仇。他身形挺拔如崖畔青松,一身玄铁铠甲擦得锃亮,肩吞兽口狰狞,腰悬一柄古朴的环首直刀。冷硬的面部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薄唇紧抿,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冷静地扫过城墙的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女墙。那目光里没有太子般的忧惧,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和洞悉一切的锐利。
“此处,”萧世仇马鞭精准地指向城墙中段一处看似无异的箭楼,“女墙内侧基座,有三道细微裂痕,自下而上延伸,最深处已透石三分。叛军若集中‘发石车’轰击此点,十轮之内,此段必塌!”他目光转向箭楼后方略显空旷的场地,“此处预备的塞门刀车仅有两辆,滚木礌石存量不足平日三成。一旦突破,叛军精锐便可由此蚁附登城,直扑内瓮城闸门。”
太子萧纲顺着他的马鞭望去,仔细辨认,果然在那厚重的青砖基座上看到了细微的裂纹,脸色更加凝重。
“萧统领好眼力!”太子身后,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赞叹。
副统领陈庆之催马上前半步。他同样身着精甲,形制更为华丽,胸前的护心镜光可鉴人。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惊诧、审视,以及深处极力掩饰的妒火。
“此等细微,若非统领明察秋毫,我等实难察觉。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试探,“叛军连日攻城,早已疲敝,那侯景粗鄙武夫,未必有此精细手段吧?是否……过于谨慎了?”质疑之意,悄然指向萧世仇危言耸听。
萧世仇并未侧目,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防御节点上,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战场之上,胜负悬于一线。蚁穴溃堤,疏忽丧师。守城之道,宁过勿不及。”他直接下令,“今夜加固基座,增调塞门刀车三辆,滚木礌石补齐常备之数。箭楼后方,加设三道鹿砦拒马,弩手增派一倍。”命令干脆,未征询陈庆之。
陈庆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欲再言,太子萧纲疲惫地挥了挥手:“就依世仇。陈卿,督办此事,不得延误。”太子的信任,如同无形的巴掌,抽在陈庆之脸上。
“臣……遵命。”陈庆之低下头,强掩住眼中翻腾的怨毒。
巡视队伍行至台城西南角。这里的城墙在不久前的攻防战中受损严重,巨大的豁口草草填补。城墙下,临时难民营如同依附在巨树根部的苔藓,低矮杂乱的窝棚挤挤挨挨。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寒风中,眼神麻木惊恐。
一个焦急的身影,跌跌撞撞冲破了警戒线,朝着太子仪仗直扑过来,嘶哑呼喊:“大人!将军!开恩啊!救命啊!”
“护驾!”陈庆之厉声大喝,瞬间拔刀出鞘。几名羽林卫士兵挺矛围上。
“且慢!”萧世仇的声音压住了混乱。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人身上。那是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却形容枯槁,脸上布满风霜刻痕,一身粗布短褐沾满泥浆油污,多处破损。左臂上裹着的肮脏布条,已被血和脓水浸透。眼神浑浊绝望,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让他过来。”萧世仇沉声道,示意士兵退开。
陈庆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急道:“统领!此人形迹可疑,恐是细作!惊扰太子,罪不容诛!”
萧世仇未理,目光锁住汉子:“何事?近前说。”
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条石上,对着萧世仇连连磕头,额头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将军!小人莫远航,是跑建康至广陵水路的船主!求将军救救小人和手下几十号兄弟的性命啊!侯景叛军封锁江面,抢光了小人的粮,烧了小人的船!只剩一条‘破浪号’破破烂烂漂到石头津……兄弟们伤的伤,死的死……码头军爷说没文书,不许停靠修补!求将军开恩,给条活路啊!”他泣不成声,指向远处秦淮河入江口方向,隐约可见一艘船体倾斜、焦痕遍布的大船。
寒风卷着难民营的污浊气味吹过。太子萧纲看着这凄惨景象,眼中流露不忍,轻叹一声。陈庆之则一脸嫌恶与警惕。
萧世仇沉默地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汉子:魁梧的身躯因伤痛绝望而佝偻,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抠着条石。褴褛衣衫下可见搏斗风浪的旧疤。这不是奸猾之徒,这是被战乱碾碎了生计的普通百姓。
“你这条船,”萧世仇开口,声音沉稳,“还能修补?”
莫远航猛地抬头,浑浊眼中爆出死灰复燃的光:“能!将军!小人祖辈船匠,骨架硬朗,定能修好!求将军开恩!”
“赵队正!”萧世仇解下令牌,“持我令,带此人去石头津码头。允‘破浪号’停靠指定泊位修补。所需物料,码头司吏酌情拨给,费用记羽林卫账,战后兵部核销!人员登记造册,严加监管,若有差池,唯你是问!”他语速快而果断。
“末将遵命!”赵队正肃然接令。
“统领!”陈庆之急切拦阻:“兵部严令控船!此人来历不明,船只损毁,若容其修补,引细作入城或堵塞水道,祸及全城!擅动卫所钱粮,更惹物议,授人以柄!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萧世仇已翻身上马,端坐鞍桥,居高临下,目光深邃如寒潭:“陈副统领所言有理。然,此人非细作,乃绝境良民。其船若沉于津口,反成障碍。允其修补,全其生路,显朝廷仁德;此船或可征调转运,物尽其用。至于钱粮,”他语气微顿,带着凛然决断,“记我账上,便是我的干系。若兵部核销有碍,萧某自掏腰包填上!些许物议,比之数十条人命,孰轻孰重?”
太子萧纲看着萧世仇,眼中复杂光芒闪过,终是轻叹:“世仇……有心了。陈卿,照办吧。”
“臣……遵命。”陈庆之低头领命, 下唇几乎咬破。他看着千恩万谢的莫远航被扶走,看着萧世仇那“多管闲事”的挺拔背影,冰冷恨意如毒蛇噬心。好!好一个萧世仇!沽名钓誉,擅权跋扈!今日之辱,必让你百倍偿还!
巡视队伍继续前行。萧世仇依旧专注于城防。陈庆之沉默跟随,低垂的眼帘下,阴鸷翻涌。
队伍消失在城墙拐角。陈庆之不着痕迹勒缰落后几步,侧首对心腹亲卫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翕动。亲卫会意,调转马头,如鬼魅般没入难民营混乱人潮与破败街巷,直扑城东——御史中丞陆昭明的府邸。
此刻,台城东华门外,陆府书房内,窗棂紧闭,光线昏暗。参军沈约与御史中丞陆昭明对坐。
一名青衣小厮悄入,在沈约耳边低语。沈约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冷笑:“陆大人,刚得的消息。咱们那位‘铁面无私’的萧大统领,在城下可是做了桩‘义薄云天’的大善事。”
陆昭明捻着胡须:“哦?说来听听。”
“一个来历不明的破落船主,船只损毁,拦驾哭求。”沈约语气嘲讽,“萧统领不仅大发慈悲,允其停靠修船,还动用羽林卫钱粮为其买单,甚至扬言若兵部不认,他自掏腰包!啧啧,爱民如子,担当无双啊!”
陆昭明脸上露出玩味笑容,如同嗅到血腥的狐狸:“动用卫所钱粮,私济来历不明之人?战时严控船只的兵部律令,在他萧世仇眼里,形同虚设?此乃擅权!此乃逾越!更是收买人心之举!”他眼神锐利起来,“陈副统领当时在场?”
“自然在场,也自然‘深明大义’地劝阻了。”沈约嗤笑,“可惜,被萧统领一句‘人命重于物议’的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连太子殿下都点头称善。”
“好一个‘人命重于物议’!”陆昭明冷笑,指尖敲击桌面,“他萧世仇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如此作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兵部威严于何地?陆某身为御史中丞,纠劾百官,整肃纲纪,岂能坐视?”他声音压低,带着阴毒,“况且,那船主……真就那般干净?船只损毁……停靠修补……这其间,大有文章可做。若再能‘查出’些与叛军不清不楚的蛛丝马迹……”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沈约会意,眼中寒光闪烁:“‘谋取私利’、‘结交不明’、‘擅动军资’、‘罔顾法纪’……这几条,分量已是不轻。若再坐实一个‘通敌之嫌’……”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露出阴冷的笑容。昏暗书房内,一场针对萧世仇的致命阴谋,悄然成型。那源于责任与同情的承诺,此刻已被他们淬炼成一支淬毒的暗箭,悄然搭上了弓弦,瞄准了那位刚毅统领的后心。
台城的风,呜咽着穿过高耸宫阙,带着深秋的肃杀,卷向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