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死(下)
夜冥感受着怀中人渐渐平息的颤抖,指尖温柔地拂过她湿润的眼角,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有些真相,残忍却必须让她知晓。他不能让她永远活在模糊的仇恨里,或是将愤怒指向错误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碧瑶,关于你父亲的死……”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些,手下意识更用力地环住她,给予支撑,“……直接导致他败亡的,确实是诛仙剑阵。但将他逼至那一步,并最终……动手的,是张小凡和……陆雪琪。”
他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名字。
“你父亲一统天下的执念太深,四灵血阵与修罗之力早已侵蚀他的神智,生灵涂炭,势不可免。青云门……张小凡他们,是为了阻止他。”他陈述着事实,语气里没有偏袒,只有沉重的无奈,“正魔对立,那时……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张小凡他……”夜冥顿了顿,紫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后来与陆雪琪在草庙村重逢……或许,那是对他过去种种的一种……慰藉吧。”
说完这些,他低下头,仔细地看着万碧瑶的神情,担心这残酷的真相会再次击垮她。
万碧瑶的脸上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过分的平静和苍白。她垂着眼睫,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消化这沉重的一切。父亲的选择,正魔的对立,昔日爱人的刀刃相向……这一切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网。
良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所以……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只是……走到了那一步,是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的悲凉。
夜冥心疼地无以复加,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万碧瑶忽然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问出了一个似乎无关却又息息相关的问题:
“你一直说我傻……说我为别人挡剑……”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个时候……是不是……特别疼?”
她在问他的心,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孩死在自己面前的心。
她问的不是政治纷争,不是正魔对错,而是那一刻,最原始的、肉体的感受。仿佛只有确认了那份疼痛,才能让她更真切地触摸到那个毅然赴死的、陌生的自己。
夜冥被她这个问题问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诛仙剑阵下,那道决绝的、挡在张小凡身前的绿色身影,和那瞬间爆开的、刺目的血光……
他紫眸中瞬间涌上剧烈的痛楚,甚至比他自己受伤还要疼上千百倍!他猛地闭上眼,将她死死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疼。”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无法磨灭的心悸。
“肯定……疼死了……”他哽咽着,将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空,替那个时候的她挡住那万剑穿心之痛,“……神魂俱裂……怎么会不疼……”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诅咒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命运,更是在宣泄积压了三百年的后怕和心疼。
万碧瑶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因为回忆而剧烈的心跳和哽咽的声音,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原来……是那样的疼。
可奇怪的是,听着他这样真切的心疼和几乎感同身受的痛苦,她心底那片因为真相而带来的冰冷和荒芜,似乎被一点点地温暖了。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仿佛受伤的是他一样。
“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现在,有这个人为她疼,为她哭,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份跨越了三百年的、诛仙剑下的彻骨疼痛,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和治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