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山洞里只剩下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一个带着刻意压抑的平静，一个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焦躁和悔恨。
万碧瑶背对着夜冥，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但微微绷紧的肩线还是泄露了她并未真正入睡的事实。
夜冥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疏离的背影上，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恐慌和闷痛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蠢话？！那个借口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在原地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不行！不能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步走到兽皮边，蹲下身。看着万碧瑶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侧脸，他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吐出来的，却是一句干涩而别扭的：
“……喂。”
万碧瑶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夜冥的心又沉下去几分。他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讨好？
“那个……淬魂冰兰，”他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你……现在要服用吗？本座可以帮你护法……炼化药力。”
万碧瑶依旧沉默着，仿佛根本没听到。
夜冥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冷淡的侧影，那股熟悉的憋闷和焦急再次涌上心头，还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心疼。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猛地顿住，犹豫着不敢落下。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
万碧瑶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意味的抽气声：“嘶……”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了些，显然腿上的伤口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这声抽气像一把刀，瞬间刺穿了夜冥所有强撑的镇定和犹豫！
“很疼是不是？！”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距离，猛地俯下身，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就知道那伤没那么简单！是不是寒气入体了？还是伤到筋骨了？让本座看看！”
他急切地想要查看她的伤腿，动作却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笨拙。
万碧瑶终于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看他，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不用……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她试图推开他的手，抗拒着他的触碰。
这份抗拒像冰水一样浇在夜冥心上，让他更加慌乱和无措。
“怎么会没事！你脸色这么白！”他执意不肯放手，看着她忍痛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那些憋了许久的话终于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对不起……刚才是我胡说的！根本没有什么脏东西！是我……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我不该说那种混账话惹你生气……你别忍着疼……别不理我……”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紫眸中充满了懊悔和恳求，哪里还有半分冥王教主的冷傲？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大男孩，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在她真实的痛苦面前，彻底瓦解。
万碧瑶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和直白的道歉，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恐慌和心疼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沉默了片刻，眼底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一丝。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那么疏离：“……真的没事，只是突然抽痛了一下。你的药……很有效。”
听到她肯正常跟自己说话，夜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但他依旧不放心，执拗地：“让本座再看看，确认一下好不好？”
这一次，万碧瑶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冥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动作极其轻柔地揭开一点点绷带检查，确认伤口没有恶化，只是正常的术后疼痛，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重新帮她盖好，却不敢再离开，就坐在兽皮边沿，守着她。
两人之间那冰冷僵硬的气氛，似乎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疼痛和他的失控道歉，悄然缓和了些许。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令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夜冥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很低很低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
“……还生气吗？”
万碧瑶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夜冥的心随着那声“嗯”又提了起来，却不敢再追问，只是更加懊恼地垂下了头。
然而，他却没看到，背对着他的万碧瑶，嘴角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点计谋得逞般的、极淡极淡的弧度。
或许……偶尔让他示弱一下，也不错？
他听到万碧瑶那声意味不明的“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最终审判的孩子，低垂着头，连那头略显凌乱的深色发丝都透着一股委屈巴巴的样子，正绞尽脑汁想着还能怎么道歉、怎么弥补才能让她消气时。
却听到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奇异柔软的语调，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夜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底。
那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冰冷和疏离，也没有愤怒和指责。反而漾着一层浅浅的、如同月下清泉般的温柔笑意，清澈又温暖，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
她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紧张又委屈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些许，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和看穿一切的了然，轻声说道：
“你是傻子吗？”
“——啊？”夜冥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紫眸茫然地眨动着，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傻……傻子？她在骂他？可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温柔？语气那么……亲昵？
他傻乎乎的样子似乎取悦了万碧瑶。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虽然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蹙了下眉，但笑容却未减分毫。
“不是傻子是什么？”她俏皮地歪了歪头，眼神灵动，“编出那么烂的借口……‘脸上有脏东西’？冥尊大人，你骗人的技术……可真不怎么样。”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了然带着点纵容的调侃。
夜冥的脸“轰”地一下再次爆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原来……原来她根本就没信！她早就看穿了他那漏洞百出的谎言！刚才的沉默和疏离……难道是……是在故意看他笑话？！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却奇异地没有伴随恐慌和害怕。因为她眼中的笑意和温柔，像是最好的安抚剂。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她那含笑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又可笑。最终，他只能自暴自弃般地、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那……那也不能说我是傻子啊……”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这根本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万碧瑶却笑得更加开心了，眉眼弯弯，仿佛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山洞。她忍着笑，故意板起一点脸，古灵精怪地逗他：“哦？那该说什么？说冥尊大人您英明神武，骗术高超？”
“你……！”夜冥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她，脸颊红扑扑的，紫眸里水光潋滟，又是羞又是恼，却偏偏再也生不起半点气来，反而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大石头，好像突然就被她这笑容和调侃给融化了。
他看着她笑得开心的样子，看着那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光彩重新回到她脸上，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后的苍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动缓缓充盈了他的胸腔。
他好像……真的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看到她这样笑，当个“傻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再也无法压抑的浓烈情愫。
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不再试图辩解的沉默，却昭示着他内心的投降和……隐秘的欢喜。
山洞里的气氛，终于从冰点彻底回暖，甚至染上了一层朦胧而甜蜜的暖色。
万碧瑶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那副“认栽了”的别扭模样，终于心满意足地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柔和：
“好了，不逗你了。我真的有点累了。”
“嗯！”夜冥立刻抬起头，眼神关切，“那你快休息！本座……我就在这里守着，绝对不吵你！”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了“我”这个称谓，而非那高高在上的“本座”。
万碧瑶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浅笑。
夜冥就真的乖乖坐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守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原来，卸下所有伪装和尖刺后，相处可以变得如此……简单而美好。
虽然，是以他冥王教主形象彻底崩塌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