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宗

万碧瑶那句带着哭腔的、茫然的问话“你……你到底是谁?”刚刚落下,竹林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风都停滞了一瞬。

男子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那抹不易察觉的心痛、笨拙的安慰、甚至那一丝妖异的华贵 ,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只剩下绝对的、俯视众生的冰冷与威严。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额间那枚古奥的额饰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幽暗的光泽,仿佛某种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他周身那股慵懒神秘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上威压,并不狂暴,却沉重如山岳,缓缓压向万碧瑶,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误入禁地、却对主人身份一无所知的渺小生灵。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和毋庸置疑的权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万碧瑶的心上:

“吾乃冥王宗,教主。”

“冥王宗”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幽冥寒气的惊雷,接连劈入万碧瑶的脑海!

冥王宗!

即便她记忆残缺,也瞬间被这三个字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本能恐惧攫住!那是与魔王宗同样威名赫赫、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令人忌惮的魔道巨擘!其教主更是神秘莫测,实力深不见底,传闻中乃是能与仙帝抗衡的恐怖存在!

他……他竟然是……

万碧瑶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月光更甚。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气质骤变的男人。

所以,他那妖异华贵的气质,他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全都有了答案!

所以,他认识她!他知道诛仙剑阵!他嘲笑她的愚蠢!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先是讥讽,后又现身?冥王宗与魔王宗的覆灭……又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方才那一点点因他别扭安慰而产生的迷惑和悸动,此刻被碾得粉碎。

她看着他冰冷尊贵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冥王教主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紫色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但快得无法捕捉。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冥王教主那冰冷威严的话语,如同寒铁铸就的烙印,深深砸入万碧瑶的脑海。

“吾乃冥王宗,教主。”

这六个字带来的威压和恐惧,几乎让她窒息。魔道巨擘之首,与父王齐名(甚至可能更可怕)的存在!她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然而,在这滔天的震惊与恐惧之下,一个更加具体、却同样令人无措的念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冥王宗教主……

然后呢?

他叫什么名字?

父亲……父亲从未让她接触过冥王宗的核心人物。关于这位教主,她偶尔听到的,也只有“那位教主”、“冥尊”这样模糊而充满敬畏的称谓,仿佛直呼其名都是一种亵渎。他的名讳,在魔王宗内部似乎都带着某种禁忌的色彩。

所以,即便知道了这足以吓破无数魔修胆魄的身份,对她而言,眼前这个男人,依旧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无比强大的、且意图不明的“冥王教主”。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她知晓了他最显赫、最令人恐惧的头衔,却对他最基本的身份标识一无所知。这非但没有消除陌生感,反而在那巨大的权力鸿沟之上,又增添了一层深不可测的神秘与疏离。

她依旧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那个会用讥诮眼神刺伤她、又会别别扭扭说出“别哭了”、“丑”的男人,究竟该如何称呼。

万碧瑶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关于名字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和理智死死压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询问冥王教主的名讳?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垂下眼睫,不敢再与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对视,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和一丝茫然的困惑:

“……原……原来是冥尊……大人。”

她用了魔道中人对他的尊称,姿态假装放得极低,试图用这卑微的恭敬来填补那巨大的身份落差和信息空白,也试图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任何可能的、来自这位大人物喜怒无常的伤害。

可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下意识流露出的、因为“不知道名字”而产生的细微茫然,却未能逃过那双紫色的眼睛。

万碧瑶那声带着惊惧和茫然的“冥尊大人”刚刚落下,竹林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夜冥,看着她吓得像只鹌鹑、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和不爽。他讨厌她这副疏远又害怕的样子,尤其是对着他。

他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冷峭,却莫名冲淡了些许方才自报家门带来的沉重威压。

“冥尊大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讥诮,“叫得倒是恭敬。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还敢瞪着我,在心里骂我?”

他往前踱了一小步,锦袍的下摆拂过地面细微的竹叶,发出窸窣的轻响。万碧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又刺到了他。

夜冥停住脚步,语气更差了几分,甚至有点恶狠狠的:“躲什么?本座要是想对你怎么样,你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哭鼻子?”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甚至堪称毒舌,完全符合他冥王教主的身份和那股子傲娇劲头。但奇异地,这话里并没有真正的杀意或威胁,反而更像是在……强调自己“并没有那么坏”?

他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于别扭,紫色眼眸瞥向她依旧低垂的脑袋,语气生硬地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像是嘟囔:

“……真是……蠢死了。”

不知道是在骂她刚才的害怕,还是在骂她当年挡剑的行为,亦或是……在骂自己此刻这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行为。

他堂堂冥王教主,统御万魔,什么时候需要在一个小丫头面前解释自己的行为,还用这种幼稚的方式?

这种认知让他愈发烦躁,苍白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幸好月光足够朦胧),只好用更加冰冷的表情来掩饰。

于是,万碧瑶感受到的,就是这位冥尊大人用一副极其不耐烦、仿佛她欠了他几座灵矿的表情和语气,说着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的话。

这种矛盾到极点的表现,反而冲淡了她心中一部分纯粹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到底想干什么?

夜冥那副又冷又傲、嘴上不饶人的别扭样子,像一块冰砸进水里,反而奇异地让万碧瑶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恐惧仍在,但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古灵精怪和直爽劲儿,被他这通莫名其妙的操作勾出了一点点萌芽。

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没那么抖了,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抗议和探究:“……我才没有在心里骂你。”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极快地抬眼瞄了他一下,想看看这位“冥尊大人”的反应。结果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紫眸里,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小声反驳,愣了一下。

万碧瑶像被烫到一样赶紧低下头,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夜冥确实被她这小声嘟囔弄得一噎,准备好的下一句毒舌硬生生卡住了。他看着她那小动物般偷瞄又迅速躲闪的样子,心底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下,但傲娇的本能让他立刻竖起了更高的壁垒。

他嗤笑一声,强行挽尊:“呵,量你也没那个胆子。”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莫名少了点杀伤力。他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她会脏了他的眼睛似的,目光投向摇曳的竹影,毒舌技能再次发动,试图夺回主导权:“哭够了?哭够了就赶紧起来,地上凉,笨死了都不知道吗?难道还要本座扶你?”

这话听起来依旧恶劣十足,但那句“地上凉”却暴露了某种隐藏的、笨拙的关心。

若是平时,万碧瑶或许就忍了。但此刻,或许是父王陨落后压抑太久的情绪需要出口,或许是他这矛盾的态度给了她一丝诡异的“安全感”,也或许是那片竹林勾起了什么潜藏的本性——那个活泼灵动、敢作敢当的她,竟然冒了点头。

她忽然抬起头,虽然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却鼓起勇气直视着他,声音带着点哭后的沙哑,却清晰地说道:“你才笨!”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敢顶撞冥王教主。

夜冥也彻底愣住了,紫眸微微睁大,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这丫头……不是应该吓得瑟瑟发抖吗?居然还敢回嘴?

万碧瑶看着他错愕的样子,心底那点**俏皮可爱和直爽仿佛被打开了开关,反正话都说出口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抱怨,继续说道:“而且……明明是你先吓唬我的!还……还笑话我!现在又嫌我笨……冥尊大人都这么……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她越说声音越小,毕竟还是怕的,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了最初的纯然恐惧,反而漾起了一点鲜活的水光,像是在控诉,又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俏皮的试探。

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孤女,而是隐隐露出了几分原本属于她的、被娇养长大的魔族公主特有的活泼与敢爱敢恨的影子。

夜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时语塞,看着她那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甚至敢跟他讲道理的小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甚至……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笑意。

他强行压下嘴角可能扬起的弧度,再次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完美、下颌紧绷的侧脸,语气依旧又冷又硬,却莫名少了几分戾气:

“哼,牙尖嘴利。本座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但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也没有真正动怒的意思。仿佛只是……有点下不来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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